吃完燒雞的瞬間,沈明珠忽然有點愧疚的感覺……
不多,但有。
壞了,忘記問三哥吃不吃了。
沈明珠坐在車邊,眼睛一直瞪著那個空了的包燒雞的油紙上。
她偷偷看了一眼走在前頭的錢三強。
他拉著車,背對著自己,好像什麼都沒發現。
沈明珠悄悄伸出手,把那團油紙往板車邊沿一點一點地挪。
挪一下。
停一下。
偷偷看錢三強一眼,見他沒發現。
再挪一下。
直到這油紙到了板車邊,沈明珠再次悄悄的打量了眼錢三強。
確定他的確沒發現,這才裝作不經意的樣子,碰了一下。
油紙滾到板車邊沿,晃了晃,「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聲音太小,幾乎沒有。
沈明珠若無其事地收回手,目光直視前方。
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似的。
錢三強走在前頭,嘴角忍不住彎了一下。
這目光,太過於熾熱,從一開始,他就發現了。
他想起了小時候養過的一隻貓。
那隻貓也是這樣的。
偷了桌上的魚骨頭,吃完了,剩下一張油紙,就裝作不經意地用爪子往桌邊推。
推到邊沿,再不小心碰一下,眼睜睜看著那張紙飄到地上。
然後它就蹲在那兒,舔舔爪子,眯著眼睛,一臉無辜。
跟現在這丫頭,一模一樣。
既然她不想讓自己發現,那就沒發現就好。
錢三強搖了搖頭,也沒回頭,繼續悶頭往家走。
太陽漸漸升高了,曬得人後背暖洋洋的。
走著走著,他忽然覺得身後有點不對勁。
太安靜了。
剛才還能聽見那丫頭窸窸窣窣的動靜,這會兒什麼都沒了。
他回頭一看。
沈明珠趴在糧食袋子上,睡著了。
腦袋歪著,臉埋在胳膊里,只露出半邊臉。
陽光從樹葉縫隙里漏下來,落在她臉上,斑斑駁駁的。
她的睫毛很長,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隨著呼吸輕輕顫著。
嘴角還沾著一點沒擦乾淨的油光。
睡得很甜。
錢三強看著那張臉,忽然有種想伸手摸一下的衝動。
就一下。
用指腹碰碰她的臉,看是不是像看起來那麼軟。
他的手動了動,又停住了。
深吸一口氣,收回目光,繼續拉著車往前走。
胸腔里有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隨後被他強行壓下去。
這是妹妹。
他在心裡默念了一遍,又把那點異樣的情緒往下按了按。
慌亂中,他沒注意到。
在他轉身的那一瞬間,沈明珠的睫毛輕輕顫了顫。
她醒了。
就在錢三強的目光落過來的那一瞬,她就醒了。
她沒有睜眼。
身下那隻壓著的手,悄悄攥緊了匕首。
前世那些年,教會了她一件事。
任何時候,都不要完全放鬆警惕。
尤其是男人!
所以錢三強靠近的瞬間,她的手指就收緊了,隨時準備反擊。
那種目光,她太熟悉了。
馮家的人每每看見她,都是這種眼神。
下一步,就是動手動腳。
可讓她沒想到的是!
錢三強就只是看了看。
甚至只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繼續拉車去了。
聽著腳步聲,好像和之前沒什麼兩樣。
沈明珠趴在那兒,維持著睡著的姿勢。
可耳朵卻仍豎著,仔細聽著周邊的動靜。
沒什麼差別。
過了一會兒,她確定錢三強不會做什麼。
這才悄悄的將匕首收回了空間。
身子卻沒放鬆。
還是那個姿勢趴著,可她的腦子,早就轉起來了。
她是什麼傻白甜嗎?
是那種為了口吃的就把親爹賣了的閨女嗎?
不是。
從一開始,她就盯上錢三強了。
前世那些年,她雖然被困在馮家出不了門,可八卦卻沒少聽。
馮先進那個人,最喜歡拿靠山屯的事刺激她。
每每喝了酒,就會趴在她的耳邊講述那邊的人,過的有多慘。
講她爹沈恆遠一個人怎麼熬的,講沈珍珠最後落了什麼下場。
無非就是想讓她明白,要是沒來馮家,你過的就是那種日子。
每每她想哭,或者難過的瞬間,等待她的,都是折磨。
再後來,他就開始講其他人。
有個人在他的嘴裡,念叨的是最多的。
錢三強。
錢三妞的養子。
原來是京城霍家的獨苗苗。
那家老爺子是老革命,手裡握著實權,兒子兒媳婦都犧牲在戰場上了。
家裡就剩下這麼一根獨苗,被動了歪心思的侄子夥同保姆偷偷扔了,扔在東北的大山里,讓他自生自滅。
可那孩子命大,被錢三妞撿回去了。
馮先進說起這些的時候,眼裡會發光。
那是惺惺相惜的光,是同類人看見同類的讚賞。
「那小子,不動則已,一動就是直插要害。」
沈明珠記得那天晚上,馮先進喝了三瓶酒,喝得眼睛都紅了,拍著桌子說。
「那小子,太對我胃口了!回家的當天,就給老爺子送了仨人。
那個叔叔,那個嬸子,還有那個保姆。全死了。
一下子就把場子鎮住了,直接掌權。這才是爺們!」
她當時縮在角落裡,聽得渾身發冷。
因為她知道,每每馮先進興奮的時刻,就是她最難捱的瞬間。
想到這裡,沈明珠的眼眶濕了,身體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每每被打之後,馮先進都會親自拿著藥膏給她塗抹。
每摸一處傷痕,都會落下他的眼淚。
「明珠,你怎麼就不乖呢?」
而她那幾年,挨打最多的,就是因為錢三強。
錢三強掌權了。
錢三強參軍了。
錢三強立功了!
她明白,馮先進是羨慕,也是嫉妒。
他一直堅信,如果不是馮龍飛控制,他的未來並不會比錢三強差。
也就因此讓她知道了錢三強的很多故事。
也讓她知道,錢三強是個心軟的人。
只要對他好過的人,日後過的都很好。
她知道,其實這兩年,錢三強就和老爺子接頭上了。
無非是還沒立穩腳跟,打算準備好了再回去。
但是老爺子的勢,錢三強應該是能借用了。
想到這裡,她趴在糧食袋子上,微微鬆了口氣。
其實她也是在賭。
錢三妞一家對錢三強好,後半輩子衣食無憂。
那她呢?
如果現在對他好,這兩年,只要他能把她當成家人!
她就能借著他的手,把馮家拉下來。
所以她重生之後,第一件事就是上山找錢三妞。
不是為了肉。
是為了活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