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三妞也剜了錢老二一眼。
「毛手毛腳的，沒輕沒重！」
錢老二縮了縮脖子，臉上還掛著那副嬉皮笑臉的模樣，身子卻已經自覺地站起來了。
「那啥，都吃完了吧？我來刷碗，我來刷碗！」
他手腳麻利地把桌上幾人吃剩的碗摞起來，摞得老高，晃晃悠悠的。
還不忘用膝蓋踹了錢老大一下。
「大哥，你幫我！」
錢老大「哦」了一聲，放下手裡的饅頭，站起來接過他手裡的碗。
哥倆一前一後往廚房走。
錢老二邊走邊回頭，沖沈明珠擠了擠眼。
「妹子，別生哥的氣啊，哥就是太高興了！」
沈明珠看著他那副樣子，終於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她明白，錢老二沒有壞心。
剛才那一瞬間的僵硬，是她自己的問題，不是他的。
見她笑了，錢老二這才真正鬆了口氣，鑽進廚房刷碗都更有勁了。
不一會兒，裡頭就傳出他哼小曲的聲音。
「大哥，要我說，家裡就得有個小妹妹。」
他的聲音從廚房飄出來。
「你看見沒，咱娘現在脾氣都好多了。要是以前，桌子早掀翻了，現在才哼兩聲。」
沈明珠拿起自己的碗，想著去幫個忙，剛到門口，就聽到了這話，心裡軟的一塌糊塗。
正要邁步進去，身後忽然伸出一隻手，輕輕拿走了她手裡的碗。
她回頭一看，錢三強不知什麼時候站在她身後，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淡淡丟下一句。
「我來。」
然後就側身進了廚房。
沈明珠眨了眨眼睛，低頭看看自己空蕩蕩的手，又抬頭看看那個已經在廚房裡刷碗的背影。
錢老二的聲音還在繼續：「老三，你往那邊挪挪，這兒擠……」
錢三妞招了招手。
「行了，收拾收拾趕緊睡！」
很快，哥仨打了個招呼，推開門，就往山上窩棚去。
院子裡瞬間安靜了下來。
不知道為什麼，這一晚，沈明珠失眠了。
她瞪著黑漆漆的天花板，翻來覆去，怎麼都睡不著。
腦子裡亂七八糟的。
雖然她在告訴自己，前世的事情都過去了，這一世不一樣了。
但是說不上來為什麼，
這一世不一樣了。
可還是睡不著。
窗外傳來幾聲狗叫，遠遠的，悶悶的。月亮從雲層後頭鑽出來，把窗戶照得發白。
她盯著那塊白，數羊，數到三百多隻，還是清醒得很。
最後也不知道什麼時候睡著的。
第二天天還沒亮，她就醒了。
睜開眼，窗外還是灰濛濛的，遠處的山影黑沉沉地壓在那裡。
她躺了一會兒，實在躺不住了，掀開被子下床。
推開門，院子裡靜悄悄的。
有個人影蹲在廚房門口，躡手躡腳的，正在那兒生火。
沈明珠愣了一下。
「爸？」
沈恆遠回過頭，手裡還攥著一把柴火。
「哎？你咋起來了？」
沈明珠走過去，蹲在他旁邊。
「今個兒家裡來人送貨，」沈恆遠往灶膛里添了根柴。
「我尋思蒸點饅頭，到時候中午吃。蓋房子的人多，得備著。」
灶膛里的火苗躥起來，映在他臉上，暖暖的。
沈明珠點點頭，她爹是真的將自己融入到這個家裡了。
「你咋起來這麼早？」沈恆遠又問。
「我……上個廁所。」
沈明珠沒好意思說自己失眠了，找了個藉口。
沈恆遠「哦」了一聲，沒多想，繼續往灶膛里添柴。
就在這時，院門被推開了。
哥仨回來了。
錢老大扛著被褥，走到院子中間，把被褥往晾衣繩上一搭，拍打拍打。
錢老二跟在後頭，邊走邊揉胳膊，嘴裡嘟嘟囔囔的。
看到沈明珠，頓時化作可憐巴巴。
「妹子啊……你可不知道……那山里全是蚊子……你哥我一晚上沒睡好……渾身都是包……」
一邊訴苦一邊委屈巴巴的扭來扭去。
說著說著，試圖讓沈明珠來看自己的胳膊。
「你看看，你看看，這胳膊上……」
話沒說完，後脖領子被人一把薅住。
錢老三面無表情地把他往後一拽。
「沒看爹去廚房幹活了？還不趕緊去幫忙？」
錢老二被他拽得一個趔趄，站穩了，臉上寫滿了委屈。
「天吶……地吶……我命苦啊……」
他剛拉長了音，屋裡就傳來一聲怒吼：
「大早上的，你要發癲啊？！」
錢老二渾身一抖。
壞了，給老娘吵醒了。
他二話不說，拔腿就跑，一溜煙鑽進廚房。
「爹！我來幫你！」
沈恆遠正往鍋里放饅頭，被他這一嗓子嚇了一跳。
「不用不用，你好好歇著……」
「爹！我來幫你！」
錢老二已經擼起袖子，搶過鍋蓋，一副熱情滿滿的樣子。
沈恆遠張了張嘴，把「你幫倒忙」四個字咽回去了。
沈明珠站在院子裡，看著這一幕，忍不住低下頭，肩膀一抖一抖的。
錢老三正在井邊打水洗臉，餘光瞥見那人影。
見她眉眼彎彎，自己也跟著笑了出來。
不過，很快他就收回目光，把毛巾浸進水裡，又擰出來，往臉上敷。
涼水激在臉上，那股莫名的燥熱才慢慢壓下去。
怪不得城裡人都喜歡生閨女呢。
他心想。
要是家裡有這樣軟軟嫩嫩的，生一個也不錯。
不對。
他在想什麼？
早飯端上桌，碴子粥，苞米麵餅子，一碟小鹹菜。
一家人圍著桌子坐下，錢老二還在那兒念叨山裡的蚊子有多毒，錢三妞懶得理他，只顧著給沈明珠夾菜。
「多吃點，看你瘦的。」
沈明珠點點頭，低頭喝粥。
吃完飯，哥仨開始收拾後院。
當初蓋這房子的時候，錢三強就留了後手。
圍牆圈得比別家大出一截，後頭騰出一大片空地，全用黃土夯實了，平平整整的。
當時村里人還笑話，說錢家這是要圈地養牲口？現在看，正好派上用場。
地夯實過，直接蓋就行。
零星長了點草，哥幾個一會兒就收拾乾淨了。
錢老二正彎腰拔草，忽然聽見遠處傳來熱鬧。
卡車的聲音，轟隆隆的。
他直起腰往山下一看，兩輛軍綠色的大卡車，正晃晃悠悠地往山上開。
「來了來了！」
錢老二扔下手裡的草，跑出院門。
卡車在山腳下停住，後頭跟著一串看熱鬧的人。
有男有女，都是靠山屯的。
「哎呦，三妞啊，你家這是發了啊？」
一個裹著頭巾的中年婦女探著腦袋往院子裡瞅，眼睛掃來掃去。
「還蓋房子呢？三間大瓦房？」
錢三妞從院子裡走出來，拍拍手上的土。
「嗯，就普通的，家裡房子不夠住了。給哥幾個蓋的，也該結婚用了。」
「哎呦……」
那婦女拉長了音，和旁邊的人交換了個眼神.
「這老話說的好啊，有了後爹就有後娘。咋地，這後窩的，就比前窩的香唄？」
人群里響起幾聲低低的笑。
錢三妞的臉色沉了沉。
錢二強噌的就要衝上去，被錢三妞單手就給攔了回來，可沒攔得住他的聲音。
「你他媽的放屁，蓋不蓋房子，關你屁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