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第二天錢家上頂的時候,陳婆子一家沒來。
可陳婆子沒來,卻來了新的麻煩。
大隊長帶著大半個村子的人上了山。
一進門,那些人就擼起袖子開始幹活,熱火朝天的,比給自己家蓋房還積極。
大隊長站在院子裡,笑得一臉和氣。
「三妞啊,上頂是大事,咱們一個村的,哪能不來搭把手?」
沈明珠站在旁邊,看著這陣仗,心裡犯起嘀咕。
前邊蓋牆的時候不來,偏偏今兒個上頂來了?
她扭頭看了錢老三一眼。
錢老三靠在牆根,嘴角掛著點冷笑,什麼也沒說。
只有錢老二和錢老大還沒反應過來,樂呵呵地端著茶碗滿院子跑,逮著人就遞茶,笑得跟倆傻小子似的。
有了這麼多人幫忙,活幹得飛快。
沒到中午,三間房的房頂就全上完了,連三個火炕都搭得齊齊整整。
燒兩天就能直接住人。
眼瞅著到了飯點,大傢伙也不急著走,往後院一坐,開始閒聊。
「這錢家的院子蓋得真不賴。」
「話說那仨小子都該結婚了吧?」
「我稀罕老大,一把子力氣,幹活也痛快。」
「我倒是覺得老三好,長得精神,話少心眼實在。」
……
錢三妞站在灶房門口,看著那群人說說笑笑,再看看大隊長那副笑呵呵的樣子,心裡跟明鏡似的。
這是擺明了要她請客吃飯。
活都幹了,飯總不能不請吧?
可這麼多張嘴,一頓飯下去得糟蹋多少糧食?
她心裡像吞了只死蒼蠅似的,咽不下去又吐不出來。
就在這時,沈明珠忽然動了。
她幾步走到大隊長跟前,仰著臉,一臉天真無邪。
「大隊長,我媽說讓我來預支點糧。家裡糧不夠了,今兒個這麼多人,怕是管不起飯。」
這話一出,整個後院都安靜了。
大隊長臉上的笑容僵住。
那些閒聊的聲音也戛然而止。
幾十雙眼睛齊刷刷看向沈明珠,又看向錢三妞。
大隊長今兒個的意思,大伙兒心裡都門兒清。
就是想壓錢家一頭。錢家向來獨來獨往,大家也樂的看熱鬧。
再說了,這年頭家家戶戶糧食都緊巴,能白蹭一頓,誰不樂意?
大伙兒原以為,錢三妞只能捏著鼻子認了,頂多事後罵幾句出出氣。
可誰也沒想到,這丫頭竟然當著這麼多人的面,直接把話挑明了。
這……誰還好意思賴著不走?
關鍵是沈明珠那表情,一臉天真,眼睛眨巴眨巴地看著大隊長,壓根不覺得自己說了什麼了不得的話。
見大隊長沒吭聲,她又追問了一句。
「大隊長,咱們村預支糧是啥章程來著?我媽說讓我先問問。」
大隊長乾咳一聲,把茶碗放下。
「那個……預支糧的事,得先跟會計說,走程序……」
「哦。」沈明珠點點頭,「那我一會兒去找王會計。」
她說完,又轉向那些村民,笑得一臉無辜。
「各位叔伯嬸子,今兒個真是辛苦大家了。我媽說了,等糧預支下來,一定請大家吃頓好的。」
這下,誰還能硬著頭皮坐下去?
有人先坐不住了,站起來拍拍屁股:
「那啥,都來搭把手的事,咋還能讓請客呢?到點了,我得回家吃飯了。」
「對對對,我家那衣裳還泡著呢!」
「二麻子,你跟我走一趟,我家後牆塌了半截,你幫我去修修。」
「成成成,走走走!」
「哎呦,我家那豬還沒餵呢,我也走了!」
「我也是我也是……」
幾個呼吸的工夫,人就走了一大半。
剩下的都是臉皮厚的,想再觀望觀望。
可看看周圍越來越空,再看看大隊長那臉色,也坐不住了。
大隊長站在那裡。
手裡的茶碗端也不是,放也不是。
沉默了好一會兒,他站起來,把茶碗往石桌上一擱,拍了拍身上的土,意味深長地看了錢三妞一眼,轉身走了。
那幾個厚臉皮的見狀,惡狠狠地瞪了錢三妞一眼,也只能跟上去。
院子裡一下子安靜下來。
錢三妞站在那兒,愣了好一會兒,忽然「噗嗤」一聲笑了。
她走過來,一把摟住沈明珠,使勁揉了揉她的腦袋。
「好閨女!」
沈明珠被她揉得頭髮亂糟糟的,一邊躲一邊嘿嘿笑了兩聲。
「媽,我這算不算把人都得罪了?」
「得罪啥?」錢三妞一揮手,渾不在意。
「咱們錢家本來就跟他們沒啥來往。大不了以後誰家蓋房子,就讓你二哥去幫忙頂工,還了這份人情。」
錢老二本來坐在那發呆,一聽這話,噌地站起來。
「憑啥是我啊?」
錢老三從他身邊經過,頭也沒回,語氣淡淡。
「憑你蠢。」
錢老二眼睛瞪得溜圓。
「我蠢?我哪蠢了?老三你給我說清楚!」
錢老三懶得理他,彎腰繼續收拾地上的碎磚頭。
錢老二不服氣,扭頭去找錢老大。
「大哥,你說!我哪裡蠢了?」
錢老大悶頭搬著木頭,聽他問話,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沒說話。
就看了一眼。
然後繼續低頭搬木頭。
錢老二:「……」
這還不如說他蠢呢!
沈恆遠這才從廚房探出腦袋,往院子裡瞄了一圈,確定那些人都走了,才敢邁出來。
「媳婦,現在做飯啊?」
剛才人多,他愣是沒敢露頭,一直守在灶台邊上,生怕哪個不長眼的溜進來瞅見那滿滿當當的吃食。可算是等人走光了。
錢三妞大手一揮。
「做!」
村上的二賴子,為了蹭上今兒個這頓飯,早上愣是勒緊褲腰帶,一口沒吃。
剛才幹活的時候,他吆喝得比誰都響,活卻一點都沒幹。
就打算著在錢家大吃特吃一頓。
都說錢家頓頓吃肉,他也想嘗嘗。
誰承想飯沒吃上啊!
他灰溜溜的湊到大隊長跟前,壓低聲音抱怨。
「大隊長,這錢家也太過分了。大伙兒好心好意來幫忙,連頓飯都捨不得請?」
大隊長扭頭看了他一眼,沒接話。
走出幾步,忽然回頭,衝著還沒散遠的人群喊了一嗓子。
「今天上午,都不算工分!」
這一嗓子,把所有人都炸懵了。
「啊?」
「憑啥啊!」
「飯沒吃著,工分還不算?」
「這不白幹了半天嗎!」
哀嚎聲此起彼伏,一個個臉上全是肉疼。
這下好了,雞飛蛋打。
人群漸漸散開,可那股怨氣卻沒散。
大傢伙往回走的路上,三三兩兩交頭接耳,目光時不時往後山錢家的方向瞟,眼裡頭帶著點說不清的怨恨。
活兒白幹了,飯沒吃著,工分也沒了。
這帳,可不就記在錢家頭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