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三妞從上工開始就覺得大隊長不太對勁。
一上午來晃蕩三回了。
六小隊的任務田離大隊部那麼遠，這傢伙總往這兒跑什麼？
吃飯的時候，大隊長又來了。
只不過，這次他沒靠近錢家，反倒是在賀家那片轉了一圈。
幹得挺快，快三分之二了，照這節奏，下午三點准能收工。
他湊過去，拍了拍賀家大伯賀長仁的肩膀，笑眯眯的。
「大侄子啊，下午的時候都慢著點。知道你們幹得快，可大傢伙都盯著呢。這走得太早，被人惦記上，不好吧？」
賀家大嫂正在旁邊啃窩頭，聽到這話，不樂意了。
反手將窩頭扔到了碗裡，站起來就開腔。
「大隊長，你這話我可得掰扯掰扯了。怎麼著？咱屯子的規矩變了？不按任務按時間了？你要這麼說，我們可就按時按點來了啊！」
言外之意，他們也磨洋工了哈！
大隊長被噎得嗓子眼發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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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賀家的老娘們，果然不是好惹的。
他在心裡罵了句潑婦，臉上還得掛著笑。
「這說的是哪兒的話？當然是按任務來，完不成的扣工分。好了好了，你們忙，我得回去忙了。」
說完轉身就走，可不敢招惹賀家的人。
長仁媳婦啐了一口。
轉頭看向自家老爺們。
「看見沒？都別犯傻，乾的多乾的少，都一個逼味！」
賀長仁嘿嘿一笑，不敢和媳婦掰扯。
看著老娘發威，賀舒陽往樹蔭底下蹭了蹭。
一眼就看到了杵著那犯懶的錢老二。
沒眼看，沒眼看。
轉過頭，卻發現來送飯的妹子盯著錢老二看。
這下急了，三步並作兩步，一把將沈知微推了開。
「去去去，我們要幹活了，你趕緊回家！」
賀家人見狀，只以為賀舒陽心疼沈知微挨曬，一個個笑眯眯的。
「來來來，幹活了！」
而這邊，往回走的大隊長，卻在琢磨著早上開會的事。
那人說得很明白。
讓他拿捏錢家，還不能讓人看出來。
成了，他就有靠山。
敗了，那是他自己的事。
可這錢家，怎麼拿捏呢？
投機倒把？不現實。
錢家那些東西都是正經來路，他抓不著把柄。
那能有啥辦法呢？
這可真的為難住了他！
不知不覺竟然回到了家裡，王婆子今個兒沒上工，她惱火著呢。
王秀蘭懷了，時間不對，老爺們都死了倆月了，肚子裡的崽子才一個月。
這……
看到大隊長回來，氣不打一處來。
「你可管管你的好閨女吧，這肚子大了，還不知道孩子爹是誰，這要是捅出去，我看你這大隊長也別想幹了！」
大隊長懵逼的腦子瞬間宕機了一下。
什麼叫肚子裡的崽子不知道爹是誰？
什麼玩意？
他那個守寡的閨女懷孕了？
……
沈明珠拎著籃子去地頭送水的時候，恰好碰見了剛出家門的沈知微。
她也來送水，手裡拎著個瓦罐，正笑眯眯地往這邊看，好像專門等著她出門似的。
沈明珠腳步頓了頓，想繞路，又覺得沒必要。
她憑什麼繞路？
她可是救了沈知微，她可是沈知微的救命恩人！
想到這裡，她挺直了胸脯朝前走。
可沒想到，沈知微卻頂著一張精緻到過分的臉湊上來，賤嗖嗖的。
「聽說我的兔子在你那兒？」
沈明珠嘖了一聲，眼皮都沒抬。
「腦子不好建議你去看看醫生，誰說是你的了？」
沈知微笑了，眼睛彎成兩道月牙，一點沒惱。
她就喜歡沈明珠這小勁兒，又凶又倔，像只炸毛的小貓。
要不是忌憚她那一身武力，真想再逗狠點。
沈明珠被她笑得莫名起了一層雞皮疙瘩，這人腦子有病吧？
她忍不住加快腳步，試圖拉開距離。
沈知微卻不緊不慢地跟上來，瓦罐在手裡晃啊晃的。
「那兔子是錢老三給我抓的，三妞姨親口說的。」
「我媽說的你找我媽要去，跟我有什麼關係？」
沈明珠頭也不回，步子邁得更大了。
「可兔子在你家呀。」
「在我家就是我的。」
沈知微噗嗤笑出聲來，也不爭了，只是慢悠悠地跟在她後頭，像只偷了腥的貓。
走了一段，忽然又開口。
「那你三哥呢？在你家也是你的？」
沈明珠腳步一頓，臉騰地紅了。
她猛地轉身，瞪著沈知微，一時間語塞。
可沈知微已經笑著跑遠了，兩條辮子在身後一甩一甩的，遠遠丟過來一句。
「別忘了來看我啊……」
沈明珠站在原地，氣得直跺腳。
誰要去看你！
她深吸一口氣，恨不得把田埂踩出一條溝來。
走了幾步，又忍不住偏頭看了一眼。
沈知微已經鑽進賀家那片地了，只看見一個背影，輕快得像只蝴蝶。
沈明珠收回目光，哼了一聲。
笑得好看有什麼用，笑得好看就能隨便搶人家兔子了？
都怪錢老三！
對，就是怪他！
快到的時候，沈明珠老遠就看到了錢家任務田邊圍了一堆人。
亂鬨鬨的。
她腳步一提，快步走了過去。
「沈恆遠是黑五類，就算跟你結了婚，成分也變不了！」
大隊長站在人群中間，一副錢家胡攪蠻纏的架勢。
「再說了，我也沒讓他幹啥，就是打掃個牛棚。錢三妞，你要是再無理取鬧，我可就按抗拒執法把你帶走了！」
錢三妞往那一站，嗓門比他還高。
「帶走啊！我倒是要看看，你能怎麼著！看看你是不是仗著一點點的權利，欺壓我們貧苦老百姓！」
「潑婦！」
大隊長憋了一上午的詞終於罵出來了，臉漲得通紅。
他深吸一口氣，換了副公事公辦的腔調。
「這件事我是來通知的，不是來跟你商量的。要是不同意，我這就往上匯報，就說黑五類拒絕改造。這後果，你自己掂量。」
說完扭頭就走，壓根不給錢家人發揮的機會。
圍觀的人哄的就散了。
誰也不想當錢家人的撒氣桶。
沈明珠快步走了過去。
「媽，沒事吧？」
錢三妞擺擺手，臉色不太好看，沈恆遠卻是一副委屈巴巴的樣子。
「三妞，要不……」
「你給我閉嘴，不就是個打掃牛棚麼？咱家仨兒子呢，一人輪一天也不費事！」
錢老三點點頭。
「對啊，爸，沒多大點事，這樣也好，您就不用上工了，咱們的任務田還能少點。」
錢三妞和沈恆遠都被這話安慰到了，幾個人圍了過來喝水。
只有沈明珠盯著大隊長離開的背影，若有所思。
安排去打掃牛棚？
這是準備什麼算計？
還有啊！
她皺著眉打量著錢老三。
往常不是喊爹的麼？
今個兒怎麼喊起了爸？
喊的那麼溜，他親爹知道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