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大雨天的，又鬧什麼么蛾子？
家裡只剩最後一件蓑衣了。
錢三妞和沈恆遠都沒捨得穿，硬是讓明珠披上，又給她頭上加了兩層草帽，這才匆匆下了山。
路上，錢三妞本想問問狗剩子到底出了什麼事。
可狗剩子也是剛到山腳下，就被老二喊來回家喊人的。
稀里糊塗的，一問三不知。
幾人只能加快腳步快點下山。
快到賀家時，老遠就聽見吵吵嚷嚷的動靜。
可仔細一聽，方向不對，不是賀家，倒像是方婆子那邊。
錢三妞更懵了，再次加快腳步。
一直到了山腳下，這才看清。
鬧哄哄的不在賀家，在方婆子那個茅草屋。
錢三妞這才鬆了口氣，哎呀媽呀，她就說嘛，這賀家咋能吵起來。
一個趙秋華就能壓住場面。
可方家，也得去瞅瞅。
該說不說，方婆子這人，四捨五入也算是自家人了。
得虧她家離屯子遠，趕來看熱鬧的也就稀稀拉拉三兩個。
老遠就看清了場面。
左邊是方婆子大兒子方大奎兩口子，右邊是老二正死死摟著方婆子的腰，身後是塌了半邊的房子。
錢三妞幾人臉色一下子變了。
房子都塌了？還有心思來鬧呢？
這都啥兒子啊這是！
此刻場面已陷入膠著，方婆子和兒媳婦罵成一團，雨聲攪在裡面，誰也聽不清罵的什麼，反正不是什麼好話。
看見錢三妞來了，老二這才鬆開攔著方婆子的手，急得聲音都變了調。
「娘，你們可來了！快快快，我攔不住了！」
話音未落，方婆子已經沖了出去，一頭撞進兒媳婦懷裡，把人撞翻在地。
順勢騎上去左右開弓。
動作行雲流水，在場的人全沒反應過來，那兒媳婦臉上已挨了好幾拳。
大奎一下子就麻爪了。
他知道他娘潑，可沒想到能這麼潑。
竟然當著大傢伙的面，就打他媳婦。
這給他放在哪裡了？
當即就要上手，老二直接沖了過去。
直接擋在方婆子身前。
「你要幹啥？那是你娘！」
方婆子也看到了，氣的心都快碎了！
這就是她一把手拉把大的好兒子啊。
想到這裡，氣狠了的方婆子，對著兒媳婦又是三拳。
眼見大奎媳婦進氣少出氣多，眼珠都快翻白了。
錢三妞這才上前把方婆子扶起來，轉頭看向方大奎。
「大奎，不是我說你。你娘一個人把你們哥倆拉扯大，容易嗎？你怎麼能眼睜睜看著你媳婦來罵你娘、打你娘？你這良心是被狗吃了？」
人群紛紛附和……
「可不，方婆子當年多不容易，為了給倆兒子娶媳婦，挨家挨戶磕頭借錢啊！」
「這兒子真是白養了！」
「要我說，就是隨了老方家的根，白眼狼！」
「可不是嘛，大奎是這德行，二奎也好不到哪去，要不怎麼能讓方婆子一個人住這破茅草屋？」
「要不是人家錢二強來得快，方婆子早被壓屋裡了，倆兒子沒一個在意的，真不是東西！」
方大奎被罵得臉紅脖子粗，心裡發虛，嘴上卻嘟囔了一句。
「又不是我讓她住這兒的……」
錢三妞可不慣著他，聲調又高了半度。
「方大奎，我沒記錯的話，你跟你娘都斷親了。這大下雨天的，你來幹啥？」
方婆子狠狠啐了一口。
「來幹啥？來要錢！」
「娘！」方大奎急得喊了一聲。
「娘個屁！你敢做，還怕我說？」
方婆子冷笑一聲，聲音在雨里顯得又尖又澀。
雨水順著她的下巴往下滴，混著額頭流下來的水，也不知道是雨還是淚。
她抬起頭，盯著方大奎，隨後看向大傢伙，眼睛紅得像充了血。
「你們不是好奇我這好兒子怎麼大雨天跑來跟我這個老婆子吵架？我告訴你們……」
她深吸一口氣，聲音陡然拔高。
「我這好兒子，是來跟我要錢的！說他小舅子要結婚，彩禮要八十塊，讓我給他出！」
我的個乖乖！眾人都驚呆了。
這是什麼神仙發言？他一個當姐夫的，要給小舅子出彩禮不說，這錢還得讓斷了親的老娘來出？
人群徹底懵了，七嘴八舌的議論聲像炸開了鍋。
錢三妞更是傻了眼，這年頭，還有這種操作？
明珠看向方婆子，發現她渾身都在發抖，也不知道是凍的還是氣的。
不過想想，還是氣的成分更大一點。
養大的兒子，把心肝全掏給了老丈人家，還要回過頭來吸親娘的血，換了誰不心寒？
方婆子苦笑兩聲。
「我說了，我沒錢了，欠的債都還清了。我這好兒媳婦，讓我挨家挨戶再去借，說當年能借著，現在也能借著。」
「她讓我去挨家挨戶下跪給她弟弟湊彩禮啊！」
她忽然掙脫錢三妞的手，就要往門框上撞，聲音陡然悽厲。
「你們說，我活著還有什麼意思！」
明珠眼疾手快，一把摟住她的腰，死死往回拖。
只有明珠曉得，方婆子是用了多大的力氣。
分明是存了必死的心啊。
明珠心裡一驚，裝作用盡全力的樣子。
就是要讓大傢伙看清楚，方婆子被兒子兒媳婦逼得要死了，不是開玩笑的。
方大奎下意識伸出手，卻被媳婦一把拽住胳膊攔了下來。
大傢伙一陣唏噓，七手八腳地上前安撫方婆子。
有人拍著她的後背，連聲勸。
「都斷親了，你還搭理他們幹啥？愛咋咋地，咱誰也不管！」
身後幾個人跟著應和，聲音越來越響。
人群里不知道誰喊了一句。
「就是，誰不是爹生娘養的？憑什麼讓他這麼欺負！」
「兒子咋地了，就沒聽說過，這成了家的兒子，還能來扒老娘皮的！」
「就是，就是！」
圍觀的幾個人都往前站了半步，像是在給方婆子壯膽。
方大奎被那幾道目光盯得渾身不自在，低下頭，拽著媳婦的袖子。
灰溜溜的就想走。
大奎媳婦不甘心，還想說啥，可一抬頭看到大傢伙的樣子，就慫了。
明珠卻沒打算慣著他們，直接伸手攔住了兩人的去路。
拉著方婆子湊了上前。
「走什麼走，既然來了，就好好說說養老的事吧。」
「我們都分家斷親了！」
大奎媳婦氣的眼睛都紅了。
「哦，你還知道你們分家斷親了啊，那你們怎麼還有臉來要錢的？」
老二可算是插上話了，氣的鼻子都快冒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