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兩人到了石蹦子。
天亮，路比昨晚好走許多。
他們沒有直接下山，而是站在山頭上往下看。
目光所及，到處都是人。
公社的、石蹦子村的、其他村的，大傢伙都在忙。
主要是從倒塌的屋樑和碎石里翻揀還能用的木料、磚瓦，還有那些被壓住的糧食、被褥。
按說這些東西都該燒掉，可物資實在緊缺，幾個村子東拼西湊，也僅夠大家勉強有口吃的、有件衣裳穿。
夜裡風大，大家只能縮成一團取暖，一宿下來，不少人都凍感冒了。
實在沒法子，只能從廢墟里翻找，打算找出來用開水煮過，再在太陽下暴曬，估摸著也能用。
青壯年翻找能蓋房用的木料磚瓦，上了年紀的就翻被褥衣裳和糧食。
有的玉米面和土混在了一起，老人也捨不得扔，連土一起小心翼翼地歸攏到一邊。
稍高一點的平台上搭了幾個帳篷，那就是大傢伙現在住的地方。
門口空地上支起了幾口大鍋，燒著開水，等著衣物被褥找出來下鍋煮。
老人孩子也沒閒著。
小孩子去附近山里撿柴火，老人們縫縫補補，腿腳還利索的便上山尋些野菜。
總之，沒一個閒著的。看得人眼眶發熱。
明珠看了一會兒，發現大隊長也帶人來了。
老三眉頭微皺。
大隊長來，怎麼沒喊他們？
可仔細一看，來幫忙的都是上了歲數的，沒一個年輕人。
老三心裡便明白了，估摸著是怕不安全，不敢讓年輕人來。
忽然，廢墟那邊傳來一陣騷動，緊接著是一聲悽厲的哭嚎。
一個人瘋了似的在廢墟里刨，旁邊有人哭，有人攔，也有人幫著刨。
明珠和老三對視一眼，連忙衝下去。
走近了才聽清，那哭聲不是一個人的，是一片。
明珠探頭往裡看，隱約能看到一具屍體。
是站在那裡的，伸出了右手，絕望的往上看。
估摸著，就是泥石流來得太急，那人只伸出了右手，便沒了性命。
這地方，位置特別不好。
上頭壓著塊大石頭，下頭深不見底，好幾棟房子摞在一起，底下什麼情況誰也不清楚。
明珠疑惑，當時羅傑不是說都挖出來了嗎？
羅傑也看見了她，壓低聲音解釋。
「這是三柱哥的相親對象，跟她娘一起來的。相中了，聊得久了點，天晚了就沒走……沒想到……」
明珠鼻尖一酸。
相親對象，肯定是很年輕的姑娘，來相個親，把命搭上了，還是娘倆。
「小玉……你們找到小玉了？」
身後一聲爆喊，一個中年男人沖了過來。
那人臉色蠟黃，眼裡滿是血絲，渾身狼狽不堪，一看就在泥里翻找了很久。
先前哭的那個年輕人死死抱住他。
「爹！爹！別去，別去！小玉走了，我就是您親兒子，我就是您親兒子……」
小玉爹卻像聽不見了。
「不，我要見見小玉！小玉娘呢？小玉娘呢？」
小玉在這兒，小玉娘在哪兒，不言而喻。
大傢伙的目光轉向那位置，全都沉默了。
太難了，別說將小玉的屍體搬出來。
就是怎麼下去，都是問題。
更別說，還得找小玉娘了。
小玉爹嘶吼著要往前沖，三柱子和幾個人死死攔著。
場面難受得讓人喘不過氣。
明珠和老三對視一眼，老三明白她想做什麼。
他四處環顧一圈，心裡不斷的盤算著。
雖然這位置不太好，可短時間，應該沒什麼危險。
對著期待著的羅傑點點頭。
「我倆想法子把石頭搬起來，你們抓緊拆。」
賀大伯聽見老三的話，急吼吼趕過來，聽完臉就沉了。
「胡鬧！不行！」
那石頭多重？就算老三和明珠力氣大能搬起來，底下全是鬆動的，隨時可能塌。
掉進去，下頭什麼情況誰也不知道，這不是開玩笑嗎？
明珠拉住賀大伯的手，示意他往那邊看。
賀大伯不看，只盯著她。
「那石頭底下全是松的，站不了幾個人，危險！」
「大伯，就讓我們試試。我們保證，以自己安全為重。」
老三已經到了跟前，開始琢磨怎麼動手。
大隊長知道這倆孩子都犟，說不通，只好鬆口。
「那你們一定要注意安全！」
「哎！」
明珠和老三找了合適的位置站上去。
老三看了一眼。
「明珠，你和我換一下。」
明珠沒犟，乖乖換過去。
兩人動作都很輕，生怕踩到鬆動的地方。
老三見明珠站穩了，才看向大傢伙。
「我們也撐不了太久，你們抓緊。」
眾人鄭重點頭。「好。」
明珠和老三把手放到石頭下邊。
「明珠，我喊抬，你再抬。」
「嗯，三哥。」
「一、二、三——抬！」
老三喊出「抬」字的瞬間，明珠同時發力。
石頭在眾人注視下被抬了起來。
其他人不敢耽擱，連忙拆房梁、繫繩子。
羅傑把繩子拴在腰間，慢慢順下去，小心翼翼的找了個能踩中的位置，這才連忙用第二道繩子將小玉的屍體捆綁好。
喊了一嗓子：「拽！」
大家齊用力，小玉的屍體被緩緩拽了上去。
羅傑環顧一圈，沒看見別的屍體，剛要上去，卻發現小玉屍體站著的位置有點凸起。
他蹲下去摸，一下子摸出了另一具屍體。
「找到小玉娘了！扔繩子！」
繩子很快扔下來。羅傑一邊挖一邊找，可泥土太多，受力點又小，一個人根本挖不動。
「再來個人，要瘦的！」
喊完之後，他找了塊木板放到了自己的腳邊。
上邊又下來個人。
兩人一起挖，總算把小玉娘的屍體挖了出來。
兩人的心都不是滋味，小玉娘是跪著的，她想讓閨女踩著自己出去，可誰也沒能出去。
來不及感傷，他們連忙把繩子捆好。
「拉！」
羅傑和另一個青年先上去，然後往上拉屍體。
屍體被拽上來時，意外發生了。
洞口小，屍體是跪著的，一上來就碰到了別的地方。
連鎖反應，這一片全都塌了，明珠和老三站著的位置也鬆動了。
老三最先反應過來，拽著明珠就跑。
屍體重新掉了下去，石頭轟然砸落。
就在這一刻，小玉爹終於掙脫了眾人的拉扯，沖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