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緩緩駛入北境凜冬城。
穿過熟悉的街道,最終停在了公爵府氣派的大門前。
黛安娜跳下車,正準備轉身扶少爺下車。
就在這時,公爵府那扇厚重的大門,砰的一聲被從裡面猛地推開。
一道紫色的身影,如同閃電般沖了出來。
是白潔。
她顯然早就等在了門口,一聽到馬車的聲音就迫不及待地沖了出來。
她今天穿了一身華貴的深紫色宮廷長裙,裙擺上繡著精緻的冰晶紋路,襯得她膚白如雪,紫眸如水晶,但此刻這位美麗的北境實際掌控者,臉上卻沒有往日的威嚴或嫵媚,只有一種混合著濃濃思念與擔憂,以及一絲壓抑不住委屈的激動神色。
她一衝出大門,目光就死死鎖定了剛從馬車裡探出頭的林墨。
「墨墨!」
白潔發出一聲帶著哭腔的呼喚。
聲音之大,之激動,把拉車的兩匹灰馬都嚇得打了個響鼻。
她完全不顧形象,也顧不上旁邊還有黛安娜和車夫,踩著精緻的高跟鞋,三步並作兩步衝到馬車邊。
然後在林墨還沒完全站穩的瞬間——
她張開雙臂,狠狠地將林墨整個人摟進了懷裡!
用的力氣之大,讓林墨感覺自己像是被一頭狂奔的巨熊給撞上了,胸腔里的空氣瞬間被擠出去大半。
「嗚……墨墨!我的墨墨!你終於回來了!你知不知道媽媽有多想你!你走了多久,媽媽就擔心了多久!吃不下,睡不著,每天就想著我的墨墨在外面有沒有吃飽,有沒有穿暖,有沒有被人欺負……」
白潔把臉埋在林墨的頸窩,哇哇大哭起來。
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迅速打濕了林墨肩頭的衣料。
她一邊哭,一邊用盡全力抱著林墨,仿佛要將他揉進自己的身體裡,再也不分開。
林墨被她勒得眼前發黑,呼吸困難,感覺自己肋骨都在呻吟。
「白……白潔……松……松一點……我喘不過氣了……」林墨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徒勞地掙扎了一下。
但白潔抱得更緊了。
「不松!再也不鬆了!」白潔哭喊著,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顫抖。
「你以後再也不准這樣偷偷跑掉了!聽到沒有!不准再離開媽媽身邊!」
「你要是再敢這樣……媽媽真的會受不了的……媽媽會瘋掉的……」
她說著,忽然湊到林墨耳邊。
濕熱的氣息噴在林墨敏感的耳廓上。
但她說出的話,卻讓林墨後背一涼。
「要是墨墨再這樣不聽話,偷偷跑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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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潔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種病態的甜蜜和瘋狂,還有壓抑不住的顫抖。
「媽媽就只好……把墨墨關起來了哦。」
「關在一個只有媽媽知道的地方。」
「用最漂亮的鎖鏈鎖起來。」
「每天只能看到媽媽,只能和媽媽在一起。」
「那樣的話,墨墨就再也不會離開媽媽了,對不對?」
她的聲音很輕,甚至帶著笑意,但其中的內容,卻讓林墨頭皮發麻。
他能感覺到白潔是認真的,如果他真的再失蹤一次,這個病嬌女人絕對幹得出這種事。
「所,以,哦。」
白潔一字一頓,在他耳邊低語,溫熱的氣息仿佛帶著毒。
「墨墨以後,要一直一直,乖乖待在媽媽身邊。」
「再,也,不,能,這,樣,子,了,哦。」
「答應媽媽,好不好?」
她抬起頭,紫水晶般的眼眸近在咫尺地凝視著林墨。
眼眶還紅著,臉上淚痕未乾,但眼神里卻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帶著瘋狂底色的期待和威脅。
林墨看著這雙眼睛,心裡嘆了口氣。
他知道這個時候不答應,後果可能很嚴重。
「知道了,知道了。」林墨有氣無力地說,語氣一如既往的慵懶,還帶著點被勒疼後的鬱悶。
「嗯,我答應你。以後不隨便跑出去了。」
聽到林墨的保證,白潔臉上那瘋狂的神色如同潮水般退去。
她破涕為笑,笑容明媚燦爛,仿佛剛才那個散發著危險氣息的女人根本不是她。
「這才是媽媽的乖墨墨。」
她終於鬆開了些許力道,但依舊緊緊抱著林墨,在他臉頰上親了又親。
「媽媽就知道,墨墨最聽話了。」
「餓了吧?媽媽早就讓廚房準備好了你最愛吃的菜。我們快進去吃飯。」
她拉著林墨的手,就要往府里走。
直到這時,她才仿佛終於注意到了林墨身後,還站著兩個人。
黛安娜她是認識的,對她點了點頭。
白潔的目光,落在了那位靜靜站在馬車旁,一直含笑看著這一切的豐腴女子身上。
女子穿著樸素的淺褐色亞麻長裙,赤著腳,深褐色長髮披散,容貌溫柔慈祥,氣質平和包容,讓人一看就心生好感。
但不知為何,白潔在看到這個女人的第一眼,心裡就莫名地咯噔了一下。
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危機感,很淡但確實存在,而且這個女人身上,似乎散發著一種極其隱晦、但本質極高的力量波動。
不是魔力與鬥氣,更像是一種與天地自然融為一體的神性。
白潔微微眯起了眼睛,但她臉上依舊掛著溫柔得體的笑容,看向林墨,語氣自然地問道。
「墨墨,這位是?不介紹一下嗎?」
她拉著林墨的手微微緊了緊。
林墨心裡暗道不妙。
該來的總要來。
他正想著該怎麼開口,怎麼用最委婉、最不刺激白潔的方式介紹大地母神,以及他們之間那複雜的母子關係。
是直接說這是位古老的神明?
還是說這是路上遇到的、幫了大忙的前輩?
就在林墨大腦飛速運轉,組織語言,試圖矇混過關的時候。
站在一旁的大地母神,瑪麗娜,已經上前一步。
她臉上帶著溫和而真誠的笑容,目光慈愛地看了看林墨,然後轉向白潔,用她那如同大地般平緩包容的聲音,清晰而自然地說道。
「你好。」
「我叫瑪麗娜。」
「是林墨的媽媽。」
空氣,瞬間凝固了。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靜止。
公爵府門前,原本因為白潔出來迎接而有些熱鬧的氣氛,驟然降至冰點。
黛安娜下意識地捂住了嘴,冰藍色的眼眸里充滿了驚恐。
她看看一臉坦然的大地母神,又看看瞬間僵住、笑容凝固在臉上的白潔夫人,最後看向一臉生無可戀、仿佛已經放棄治療的少爺。
完了,要出大事了。
林墨痛苦地閉上了眼睛,他就知道會這樣。
這位大地母神,哪裡都好,就是太實在,太不會看氣氛,太傻白甜了。
白潔臉上的溫柔笑容,如同被寒風吹過的湖面,迅速凍結,然後寸寸碎裂。
她緩緩地,緩緩地,轉過頭。
紫水晶般的眼眸,不再是看林墨時的溫柔寵溺,也不再是看外人時的得體疏離。
而是一種冰冷到極致,銳利到極致,仿佛能凍結靈魂、刺穿一切偽裝的寒意。
她的目光,如同兩把冰錐,死死釘在大地母神瑪麗娜的臉上。
她的氣勢,變了。
不再是那個對著林墨撒嬌哭泣的痴情女人。
而是重新變回了那個執掌北境、殺伐果斷、令無數敵人聞風喪膽的冰霜女皇。
周圍的氣溫,開始不受控制地急劇下降。
地面凝結出細密的冰霜。
空氣中瀰漫開令人心悸的寒意。
白潔盯著瑪麗娜,紅唇輕啟,一字一頓,聲音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你,剛才,說什麼?」
「再說一次。」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窖里撈出來的,帶著森然的殺氣。
黛安娜嚇得後退了一步,手已經按在了劍柄上。
但大地母神瑪麗娜,似乎完全沒有感受到這恐怖的低溫,也沒有被白潔那駭人的氣勢所影響。
她臉上依舊帶著那溫和慈祥的笑容,仿佛只是沒聽清對方的話,很好心地、清晰地、認真地,又重複了一遍。
「我說,我叫瑪麗娜。」
「是林墨的媽媽。」
轟!
仿佛有什麼東西,在白潔的腦海里炸開了。
她周身的寒氣驟然爆發!
以她為中心,方圓十米內的地面瞬間覆蓋上厚厚的、堅硬的冰層!空氣凝結出無數細小的冰晶,簌簌落下!
她深紫色的長髮和裙擺無風自動,周身散發著恐怖的半神威壓!
「你,胡,說!」
白潔的聲音陡然拔高,尖銳刺耳,充滿了難以置信的憤怒和暴戾。
「我才是墨墨的媽媽!」
「我從小看著他長大!我教他識字!我哄他睡覺!我給他一切他想要的!」
「我才是他的媽媽!唯一的媽媽!」
她猛地伸手指向瑪麗娜,指尖因為極致的憤怒而微微顫抖。
「不管墨墨有多少女人,有多少情人,多少下屬,多少亂七八糟的關係!」
「但媽媽,永遠只有一個!」
「那就是我!」
她的聲音因為激動和憤怒而有些變形,紫眸中燃燒著熊熊的怒火,還有一絲被冒犯、被搶奪最重要之物的、近乎崩潰的瘋狂。
「你這個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野女人!」
「竟敢自稱是墨墨的媽媽?!」
「你也配?!」
白潔的怒火如同火山噴發,席捲了整個公爵府門前。
冰霜蔓延,寒氣刺骨。
黛安娜臉色發白,被這股恐怖的威壓逼得又後退了幾步,擔憂地看著被夾在中間的少爺。
林墨被白潔緊緊抓著手腕,能感覺到她手心裡傳來的冰冷和顫抖。
他看了看暴怒如雌獅的白潔,又看了看依舊一臉溫和困惑、似乎不明白對方為什麼這麼生氣的大地母神。
一個頭,兩個大。
他張了張嘴,試圖說點什麼緩和氣氛。
「那個,白潔,你聽我解釋,其實她……」
「閉嘴!」
白潔猛地轉過頭,對著林墨吼道。
紫眸中怒火未消,但看向林墨時,又多了幾分委屈和心碎。
「墨墨!你告訴媽媽!這個女人到底是誰?!她為什麼要這麼說?!」
「你是不是在外面認了別的女人當媽媽?!你不要媽媽了嗎?!」
她的聲音又帶上了哭腔,眼淚再次在眼眶裡打轉,混合著憤怒和傷心,看起來既危險又可憐。
林墨:「……」
他感覺自己的太陽穴在突突直跳。
解釋?
這怎麼解釋?
難道說,這位是大地母神,是位主神,因為覺得我可憐又虔誠,所以認我當兒子,還立我當聖子?
白潔會信嗎?
信了之後,會接受嗎?
以白潔的性子,恐怕會更炸。
她會覺得,一個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野神,也敢跟她搶「媽媽」的位置?
說不定當場就能跟大地母神打起來。
雖然大地母神是主神,但白潔也不是吃素的,半神級禁咒法師,還有萬倍增益的BUG能力,真打起來,誰輸誰贏還不一定。
但不管誰贏,北境公爵府肯定是沒了。
林墨只覺得一陣心累。
他只是想回來吃個飯,睡個覺,怎麼就這麼難。
眼看白潔的怒火越來越盛,眼神越來越危險,盯著大地母神的目光已經像是在看死人了。
而大地母神瑪麗娜,似乎終於察覺到了氣氛不對。
她微微歪了歪頭,看著暴怒的白潔,褐色的眼眸里閃過一絲疑惑,然後像是明白了什麼。
她上前一步,無視了那刺骨的寒氣和恐怖的威壓,語氣依舊溫和,甚至帶著一絲安撫的意味,對白潔說道。
「你不要激動。」
「我沒有要搶走孩子的意思。」
「墨墨是你的孩子,這一點不會改變。」
「但墨墨也是我的孩子。」
「孩子可以有很多人愛,很多人疼。多一個媽媽愛他,疼他,保護他,不是更好嗎?」
她說的很真誠,完全是發自內心這麼認為的。
但這話聽在白潔耳朵里,無疑是火上澆油。
「更好?!」白潔氣得渾身發抖,聲音尖厲。
「我的墨墨,只需要我一個媽媽愛他!疼他!保護他!」
「我不需要別人來分走對他的愛!更不需要別人來當他的媽媽!」
「他是我的!只是我一個人的!」
她猛地將林墨拉到自己身後,用身體擋住他,如同護崽的母獸,充滿敵意地瞪著大地母神。
「我不管你是誰,有什麼目的。」
「現在,立刻,馬上,離開這裡!」
「離開我的家!離開我的墨墨!」
「否則,別怪我不客氣!」
白潔周身魔力澎湃,冰藍色的魔法陣在她腳下若隱若現,恐怖的禁咒氣息開始瀰漫。
她是認真的,如果大地母神不走,她真的會動手。
黛安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心全是汗。
林墨也緊張起來,他知道白潔的脾氣,說動手是真會動手。
而大地母神瑪麗娜看著如臨大敵、殺氣騰騰的白潔,又看了看被她死死護在身後、一臉無奈的林墨。
她輕輕嘆了口氣。
褐色的眼眸中,溫柔依舊,但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憫,還有堅定。
「我不會離開。」
瑪麗娜的聲音依舊平和,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厚重。
「墨墨是我的孩子,我既然認了他,就不會拋下他。」
「這裡既然是他的家,那也就是我的家。」
「你想對我不客氣?」
瑪麗娜頓了頓,赤足輕輕踩了踩地面。
一股浩瀚厚重仿佛承載著整個大地重量的溫和威壓,如同甦醒的巨獸,緩緩從她身上瀰漫開來。
雖然不如白潔的寒氣那樣咄咄逼人,但卻更加深沉,更加不可撼動。
直接將白潔那冰寒刺骨的半神威壓,穩穩地抵住,甚至隱隱有反壓回去的趨勢。
「孩子,我理解你對墨墨的愛與保護欲。」
「但愛,不是獨占,不是傷害。」
「你若想動手,我奉陪。」
「但無論結果如何,我都不會離開我的孩子。」
大地母神的聲音很平靜,卻如同大地般堅定不移。
她看著白潔,眼神清澈而包容,仿佛在看一個鬧脾氣的、需要引導的孩子。
白潔瞳孔驟然收縮。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對方身上那股力量的層次,遠在她之上,主神級!
這個看起來溫溫柔柔、人畜無害的女人,竟然是一位主神?!
墨墨到底從哪裡招惹來這種存在的?!
但震驚過後,是更深的怒火和一絲被比下去的屈辱與恐慌。
主神又怎麼樣?
主神就能來搶她的墨墨嗎?!
絕不!
白潔的眼神變得更加瘋狂和決絕。
她就算是拼了命,動用所有底牌,也要把這個敢跟她搶「媽媽」名分的女人趕走!
眼看一場半神與主神之間的大戰,就要在北境公爵府門口爆發。
而導火索,竟然是對「媽媽」這個稱呼的爭奪。
他終於忍無可忍。
「夠了!」
林墨大喊一聲。
聲音不大,但在兩股恐怖威壓的間隙中,顯得格外清晰。
白潔和大地母神同時一怔,看向他。
林墨甩開白潔的手,但沒能甩開,抓得太緊了,又掙開大地母神關切的目光。
他深吸一口氣,臉上露出了極度疲憊、生無可戀、以及破罐子破摔的表情。
「我餓了。」
林墨看著白潔,有氣無力地說。
「坐了幾天馬車,剛才又被你勒得半死,現在頭暈眼花,前胸貼後背。」
「能不能,先吃飯?」
「有什麼事,吃完再說,行嗎?」
他捂著肚子,露出一副可憐兮兮、快要餓暈過去的樣子。
演技略顯浮誇,但配合他臉上那真實的疲憊和黑眼圈,倒也頗有說服力。
白潔一聽到林墨說餓,說頭暈,說被勒得半死,心立刻就軟了。
怒火和敵意瞬間被心疼取代。
「墨墨餓了?頭暈?是不是媽媽剛才太用力了?弄疼你了?」白潔連忙鬆開抓著他的手,轉為輕輕撫摸他的後背,語氣充滿了焦急和自責。
「媽媽錯了,媽媽不該用那麼大力氣。我們這就去吃飯,媽媽讓廚房做了好多你愛吃的。」
她狠狠瞪了一眼旁邊的大地母神,但終究是林墨的身體狀況更重要。
「哼,算你走運。」白潔對大地母神冷冷丟下一句。
然後拉著林墨,頭也不回地往府里走。
「墨墨,慢點走,小心門檻。」
「想先喝湯還是先吃肉?媽媽餵你。」
她的聲音又變得溫柔似水,仿佛剛才那個殺氣騰騰的冰霜女皇只是個幻影。
大地母神瑪麗娜看著被拉走的林墨,又看了看對自己充滿敵意的白潔的背影,褐色的眼眸里閃過一絲思索。
她似乎明白了什麼,但她沒有生氣,也沒有離開。
反而微微一笑,邁開腳步,赤足踩在冰層上,從容不迫地跟了上去。
仿佛回自己家一樣自然。
黛安娜看著一前一後走進府里的三人,擦了擦額頭的冷汗,也趕緊跟了上去。
心裡默默祈禱,這頓飯可千萬別吃出人命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