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梅拿出一沓鈔票,數了數,五佰元。
她攥著錢走進拉則的帳篷,說明來意。
南卡正蹲在爐子旁喝茶,聽完之後放下茶碗。
"車借你們可以,但車廂里裝了三十多卷羊皮。「
「現在各路口都在查車,你們要是拉著我的羊皮過檢查站,被扣了,那我找誰說理去?"
"我們幫你把羊皮搬下來。"蘇梅立刻接話。
南卡想了想,站起來。
"行,那就搬。"
三個人走到麵包車旁,南卡拉開車廂後門。
裡面碼著三十幾卷用麻繩綑紮的羊皮,膻味沖鼻。
江大川一手一卷,速度最快,不一會就把車廂清空了。
羊皮堆在帳篷外面,用帆布蓋好。
南卡遞過車鑰匙,"油不多了,省著點開。"
江大川接過鑰匙,轉身走到老解放那裡。
把五六式步槍和兩把獵槍連同剩餘彈藥,全部擺在蘇梅伸手就能夠到的位置。
蘇梅靠在座椅上,把六四手槍遞給江大川。
「帶著這個,以防萬一。」
江大川接過手槍,塞入後腰。
"多久能回來?"
"順利的話,三個小時。"
"不順利呢?"
"天黑之前我沒回來,你開車往西走,別等我。"
蘇梅看著江大川,沒說好,也沒說不好。
江大川沒再多話,轉身上了麵包車,點火,掛擋。
白色長安麵包在草甸上顛了兩下,拐上土路,朝東南方向駛去。
後視鏡里,蘇梅站在老解放旁邊,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點,消失在地平線上。
麵包車跑了一個多小時。
路況逐漸好轉,壓實的砂石路變成了簡易柏油路面,路邊開始出現電線桿和零星的定居點。
遠遠地,前方出現了一個檢查站。
四五個穿制服的人站在路邊,一輛一輛地查。
江大川減速,跟在前面一輛拖拉機後面排隊。
拖拉機過去了。
輪到他。
一個穿制服的警察走過來,彎腰看了一眼駕駛室。
"證件。"
江大川把身份證遞過去。
警察翻了翻,又看了看他的臉,對了一下。
"從哪來?"
"牧場。"
"去縣城幹嘛?"
"買柴油,家裡的抽水機要用。"
警察把證件還給他,旁邊另一個年輕些的探頭朝車廂里瞅了一眼。
車廂空的,什麼都沒有。
江大川沒有急著走,反而隨口問了一句:"今天咋這麼嚴?查啥呢?"
那個年長的警察壓低聲音說:"上頭通知下來的,有兩個盜獵分子從雙湖那邊跑過來了,極度危險,打傷了林業局的人。"
"一男一女,開一輛老解放卡車,你在路上看到了趕緊打電話報給我們。"
說完還塞了張寫著號碼的紙條給江大川。
江大川點了點頭。
"那可得注意安全啊,同志。"
警察揮了揮手,示意他過去。
麵包車駛過檢查站,開往班戈縣城。
班戈縣城不大,一條主街貫穿東西,路兩邊是低矮的水泥房和幾家門面。
加油站在縣城西頭,孤零零地立在路邊,一個加油機,兩個油桶架子,一間鐵皮房。
江大川把麵包車停在加油機旁邊,跳下車。
加油站老闆從鐵皮房裡走出來,四十來歲,漢族,臉上是高原紫外線曬出來的那種黑紅。
"加油?"
"買散裝柴油,六桶,順便把麵包車也加滿。"
老闆多看了他兩眼。
"六桶?你拉什麼的,用這麼多?"
"大車在外面拋錨了,油燒乾的,得拉回去灌。"
在這地方,加滿一箱油的多,一次買六桶散裝柴油的少。
"一百二一桶,七百二,麵包車的等加滿了算。"
江大川掏錢。
就在等老闆灌油的時候,他的目光掃到了鐵皮房外牆上貼著的一張紙。
A4大小,黑白列印。
紙是新的,上面印著兩張模糊的照片,一男一女。
照片糊成一團,五官看不太清,但下面的文字描述清清楚楚。
"男,身高約一米八零,體格健壯,短髮,退伍軍人。「
「女,身高約一米六五,身材苗條,長發,駕駛一輛解放牌卡車,車牌號……"
"涉嫌盜獵國家一級保護動物藏羚羊,持槍襲擊執法人員致一死一重傷,極度危險。發現線索請立即撥打以下電話……"
一死一重傷。
不知道死的是馬強還是開槍的隊員。
無管哪個,他和蘇梅現在都是背著人命的通緝犯。
江大川把視線從通報上移開,彎腰搬油桶。
老闆開始對麵包車加油,嘴裡念叨著天冷了柴油不好賣之類的廢話。
最後一桶油搬上車廂的時候,鐵皮房的裡間門帘掀開,走出一個穿灰色夾克的年輕人。
年輕人手裡端著一碗麵,筷子架在碗沿上,眼神漫不經心地朝外掃了一圈。
那道目光經過江大川的臉時,停頓了一下。
不長,也就一秒多。
但江大川的後頸汗毛豎了起來。
他不動聲色把油錢結給老闆,關上車門,點火。
麵包車駛出加油站。
後視鏡里,那個灰夾克放下了碗,從兜里掏出手機,貼在耳邊,同時側身朝麵包車的方向看了一眼。
被發現了,這很有可能就是占堆撒在班戈的釘子。
江大川踩下油門,麵包車拐進路邊的一條土巷。
牧民定居點的巷道又窄又深,土坯房一排擠著一排,麵包車在裡面繞了兩個彎後,停在一堵矮牆背後。
他熄了火,從口袋裡掏出自己的諾基亞手機。
翻到通訊錄,找到一個號碼,這是李衛泉少校那天晚上留給自己的號碼。
嘟!嘟!嘟!
響到第四聲的時候,接通了。
"哪位?"
"李少校,我是江大川。"
電話那頭停了一拍,"大川?你現在在哪?"
"班戈。"
"出事了?"
「是的。」
江大川用最短的句子把情況講了一遍。
自己跟趙剛來雙湖拉羊皮,誰知裡面夾藏了一千多張藏羚羊皮。
占堆黑吃黑設伏,他突圍之後遭到林業隊攔截,對方是占堆的人,先在背後開的槍。
"現在警方把我和蘇梅定性成了盜獵分子和殺人犯,班戈各路口全封了,協查通報已經貼滿了。"
李衛泉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
"你手上有藏羚羊皮的實物?"
"有。一千多張,原封不動在車上。"
"林業隊那邊,是誰先開的槍?"
"對方在背後放的冷槍,我迫不得已反擊,還繳了他們的手機。「
」通話記錄里有他們跟占堆直接聯繫的證據,還有幾個人的號碼在出事那段時間頻繁聯繫。"
電話那頭呼吸都變了。
李衛泉的語氣一下強硬了起來。
"我會馬上通過軍區把情況報到自治區,走專線,但這需要時間。"
"但是江大川,你聽好!"
"在事情捅上去之前,你絕對不能被地方上的人抓到。
」不然手機會消失,羊皮也會消失,人也未必出得來。"
江大川握著手機,沒有說話。
"能不能派人來接應?"
"軍區不能直接插手地方執法。"李衛泉頓了一下。
"但我可以聯繫班戈縣武裝部那邊,前提是你和物證必須安全撐到那個時間點。"
"明白。"
李衛泉最後只說了四個字。
"活著等我,老子二十四小時後親自去接你!」
通話斷了。
江大川收起手機,深吸一口氣。
二十四小時極限生死逃亡。
他需要帶著蘇梅和那一千多張藏羚羊皮,活過二十四小時。
他伸手去擰鑰匙。
就在這時候,矮牆外面,土坡下方傳來一陣發動機的聲音。
一輛深色皮卡車沿著定居點的外圍道路緩緩駛過,車速很慢,像在找什麼東西。
駕駛室的車窗搖下來,一張臉露出半邊。
格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