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大川用紗布沾著碘伏一點一點清理傷口周圍的膿血和碎屑。
"臥底多久了,你們計劃是什麼?"
阿東咬著牙,聲音從齒縫裡擠出來。
"一年……零四個月。"
"粵省的野生動物走私一直打不穿上游。"
"藏羚羊皮、雪豹皮、穿山甲、金絲猴……越珍稀越值錢。"
"每次收網,抓的都是末端的小嘍囉,運貨的馬仔、收貨的鋪頭。"
"上下游的供貨鏈從來打不穿,資金走地下錢莊,貨全國各地走,中間至少過四道手。"
他喘了口氣,聲音越來越低。
"領導決定往走私集團里塞人,我被選上了。"
"一年多里,從最底層的馬仔做起,拿命換信任。"
"這次的藏羚羊皮交易本來是最好的機會,人、貨、資金鍊全在一條線上,只要交易完成就能一網打盡。"
他苦笑了一下。
"沒想到占堆黑吃黑,把局攪了,連我自己都搭進去了。"
江大川把止血帶的結繫緊,站起來。
"能走嗎?"
阿東撐著岩壁試圖站起來。
雙腿發力的瞬間,膝蓋抖了兩下,整個人又滑坐回去。
腹部的傷口被牽扯,他悶哼一聲,臉色比剛才更白了。
江大川看到他的情況,對他說明。
"按照你現在的情況,給你兩個選擇。"
"第一,跟我走,路上會很顛,你的傷口可能隨時會裂開,你會失血過多而死。"
"第二,留在這裡,我找到有信號的地方,再叫人來接你,但什麼時候有信號我說不準,而且占堆的人隨時會經過。"
阿東抬頭看著他。
"留在這裡只會死得更快。"
"去你車上至少還有一口氣。"
江大川點頭。
他轉身把老解放開過來,停在岩壁旁邊。
他把駕駛室後排的臥鋪空間清理出來,鋪上一層舊被子。
然後回到岩壁前,蹲下身,把阿東的右臂搭上自己肩膀,一使勁架了起來。
阿東一米七八的個頭,至少一百四十斤。
加上腹部傷口的牽扯,每走一步都在往外滲血。
江大川半扛半拖把他拖進駕駛室,把他塞進後排臥鋪里。
阿東躺進去的時候,整個人的衣服都被汗浸透了。
"有水嗎?"
蘇梅從駕駛室遞過來半壺水。
阿東接過去灌了兩口,把壺還回來。
江大川坐上駕駛位,全程沒有看趙剛一眼。
趙剛蜷在碎石地上,右手手腕的血已經凝成黑色的痂,左臂的斷骨讓他連翻身都費勁。
他看著江大川把阿東扶上車,看著蘇梅回到副駕關上車門,看著老解放的發動機發出咆哮。
他開始掙扎著起身,撕心裂肺的喊。
"江大川!"
"你不能把我留在這兒!我會死的!"
老解放掛上一檔,前輪碾過碎石。
"這裡晚上零下二十幾度!我兩隻手都廢了!"
"沒有水沒有吃的!你把我扔在這兒就是要我的命!"
"江大川!!"
"蘇梅!!蘇梅你看看我!!"
駕駛室里,蘇梅坐在副駕上。
雙手放在獵槍上。
始終沒有回頭。
老解放的發動機轟鳴聲蓋過了趙剛的嚎叫。
車輪碾過碎石路面,揚起一片灰黃色的塵土。
後視鏡里,趙剛的身影從一個跪在地上的人形,變成一個黑點。
江大川右手摸了一下後腰。
阿東那把手槍硌在腰間,金屬的涼意透過衣服傳到皮膚上。
他沒有還。
蘇梅沉默了很久。
"他會死嗎?"
江大川知道她問的是趙剛。
"不知道。"
蘇梅轉頭看向已經昏睡過去林耀東,又沉默了一會兒。
"大川。"
"嗯。"
"阿東……林耀東,你信他?"
江大川目光盯著前方的路面,方向盤在他手裡輕微地左右修正。
"信七分。"
"那為什麼帶他走?"
"帶個活人走,比留個死人在路上強。"江大川頓了一下。
"他要真是公安廳的人,到了當雄能用上,他要不是,一把槍就能解決。"
蘇梅沒有再問。
路上砂石路面坑窪密布,車身每隔幾秒就猛烈地跳一下。
底盤刮到突出的石塊,發出刺耳的金屬刮擦聲。
時速表的指針死死釘在三十八碼,再往上踩,方向盤就開始亂跳。
江大川右手扶方向盤,左手拿著軍用地圖。
從當前位置繞納木錯北岸到當雄,老路大約還有三百二十公里。
按照這個路況和車速,至少還要十個小時。
油表指針還沒過半,夠用,不必擔心。
最大的變數不是油,是身後追趕的人。
"大川。"蘇梅的聲音從副駕傳過來。
"他有點不對勁。"
江大川從後視鏡里掃了一眼。
阿東躺在後排臥鋪上,身體隨著顛簸左右晃蕩。
額頭上的汗把枕著的舊被子浸出一片深色的水印。
蘇梅轉過身,手背貼了一下阿東的額頭,立刻縮回來。
"燙得嚇人,嘴唇都發紫了。"
江大川沉默了兩秒。
"感染在擴散。"
"怎麼辦?"
"先用拉則給的藏藥頂一頂,能撐到當雄就有辦法。"
「那個藏要有用嗎?」
「不知道,死馬當活馬醫吧,不然他撐不到當雄。」
蘇梅從懷裡掏出那小包藏藥磚,用彈簧匕首刮下一層粉末。
又從醫藥箱裡翻出紗布,把粉末裹進去,掀開阿東腹部的止血帶。
傷口周圍的皮膚已經腫成暗紅色,邊緣滲著淡黃色的膿液。
藏藥粉敷上去的時候,阿東整個人彈了一下。
他的眼睛沒睜開,牙齒死死咬住什麼東西。
蘇梅低頭一看,是他自己的皮帶,不知道什麼時候塞進嘴裡的。
牙齒咬出的印子深得發白。
一聲不吭。
蘇梅的手頓了一下,把藥粉鋪勻,重新纏上紗布。
阿東的身體慢慢放鬆下來,呼吸急促但有節奏。
過了幾分鐘,他開始說胡話。
聲音含糊,像是嗓子裡堵了一團棉花。
"小敏……"
蘇梅的手停在半空。
"等我回來……案子結了就回來……"
"你別搬家……我找不到你……"
聲音越來越低,最後變成聽不清的氣音。
駕駛室里安靜了很長時間。
只有發動機的轟鳴和底盤撞擊碎石的聲響。
蘇梅把被子往阿東身上拉了拉,轉回副駕坐好。
"大川。"
"嗯。"
"他真的要是警察,比我們任何人都慘。"
「希望他能挺過去吧。」
江大川沒接話。
握方向盤的手緊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