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東在後排突然開口。
"江大川,冰面行車有個規律。"
他的聲音很虛弱。
"離岸越遠,冰越薄,湖心的冰層厚度可能只有岸邊的一半。"
江大川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收緊。
他已經注意到了。
從五分鐘前開始,腳底板傳上來的震動頻率就在變。
剛上冰面時,那種嘎吱聲是沉悶的、厚實的。
現在變成了脆響,像踩在薄瓦片上。
老解放才走了不到三分之一。
前方的冰面顏色正在肉眼可見地變淺,灰白色里開始透出墨綠。
蘇梅透過車窗往下看了一眼,臉色瞬間煞白。
冰面上的裂紋從輪胎接觸點向外擴散,一條一條,像蛛網。
每一條裂紋下面都透出深不見底的墨綠色湖水。
"大川,冰在裂……"
"我知道。"江大川壓低聲音。
"別慌,別動,重心不要偏移。"
蘇梅僵在副駕上,連呼吸都放輕了。
兩輛皮卡吸取了之前的教訓,保持五百米開外的距離,不緊不慢地跟著。
像兩條禿鷲,等著獵物自己倒下。
他們覺得穩了。
這輛十幾噸的老解放往湖心開,就是在找死。
不用追,不用打,等冰碎了,人和貨一起沉到湖底。
江大川的目光掃過兩側冰面的顏色。
右前方兩百米處,冰面顏色明顯偏深,幾乎是黑色。
那下面可能已經沒有冰了,只有一層薄殼。
不能再往前。
方向盤開始緩慢右轉。
老解放的車頭劃出一個弧度,從正西方向開始偏轉,朝著東南方兜圈子。
蘇梅感覺到車在轉彎。
"大川,你想幹嘛?"
"不能繼續往前了。"江大川的聲音很平。
"得找地方上岸,但要先把後面兩輛車打掉。"
"打掉?在冰面上?"
"不打掉他們,上了岸他們用對講機報位置,占堆的人五分鐘就能圍過來。"
後排臥鋪上,阿東聽到這話,嘴角扯了一下。
"回馬槍。"
江大川沒接話。
阿東咳了兩聲,痰裡帶血絲,但眼睛亮了起來。
"你打掉後面這兩輛車……等於打掉占堆的兩隻眼睛。"
"納木錯東西七十公里,南北三十公里,他不知道你從哪上岸,只能瞎矇。"
他又咳了幾聲,整個人縮成一團。
"少說話。"江大川從後視鏡里掃了他一眼。
老解放的車頭繼續偏轉,從兜圈子變成掉頭。
弧度越來越大,車身在冰面上緩緩畫出一個U字形的軌跡。
冰面在腳下咔咔作響。
後面兩輛皮卡的司機最先反應過來,語氣從困惑變成驚訝。
老解不往湖心開了,兜了一個弧線,朝著他們開過來。
皮卡上的藏民愣了三秒。
然後車廂里爆發出一陣笑聲和口哨聲。
有人用藏語嚷嚷了幾句,大意是:這個漢人怕了,想回頭,正好送上門來。
副駕和后座里的人開始檢查彈藥,拉槍栓,探出車窗架槍。
兩輛皮卡同時提速,從時速二十加到三十,迎著老解放衝過來。
獵槍和五六式步槍在三百米外就開始射擊。
砰、砰、砰。
槍聲在冰面上傳得特別遠,回聲從湖面四面八方彈回來。
因為湖面上風大,子彈不知道偏到那裡去了。
蘇梅縮在儀錶盤下面,臉貼著膝蓋。
江大川手握著步槍,沒有射擊。
湖面上的風從西北方向灌過來,估計有五六級。
三百米的距離,這個風速下五六式步槍的彈道偏移至少二十公分。
打不准,浪費子彈。
老解放保持時速二十,穩穩地迎著兩輛皮卡推進。
兩百五十米。
兩百米。
江大川左手扶住方向盤,右手抄起五六式步槍,槍管從擋風玻璃的破口處伸出去。
風灌進駕駛室,吹得他眼睛眯起來。
他沒有急著扣扳機。
槍托抵住右肩窩,腮幫貼上槍托。
準星壓住領頭皮卡的擋風玻璃,然後往左修了一個微小的角度。
風速,五到六級,西北偏西。
距離,一百八十米。
修正量,偏左約十五公分。
砰。
一聲槍響。
領頭皮卡的擋風玻璃炸開一個洞,司機的身體往後仰,然後整個人趴在了方向盤上。
皮卡失去操控的瞬間,前輪偏轉,車身在冰面上開始打滑。
輪胎和冰層之間幾乎沒有摩擦力,兩噸多重的皮卡像一塊被踢出去的冰球,旋轉著橫向滑出去十幾米。
車上的人發出驚恐的叫喊,有人從後坐里跳了出去,摔在冰面上滑了五六米遠。
江大川沒有再看這輛車。
拉槍栓,退彈殼,上膛。
槍口轉向第二輛皮卡。
第二輛皮卡的司機親眼看到前車的司機中彈,他的第一反應是猛打方向盤掉頭。
皮卡的車頭急轉,後輪在冰面上劃出一道白色的弧線。
副駕的藏民被慣性甩到車門上,手裡的獵槍走火,砰的一聲打在自己腳邊的車底板上。
后座里那個人趴在車廂邊緣,端著獵槍朝老解放方向胡亂開槍。
槍口跳得厲害,子彈全飛到了天上。
一百五十米。
皮卡掉頭的時候,側面完全暴露。
他壓低槍口,瞄準掉頭皮卡的後輪。
砰。
後輪炸開,橡膠碎片和氣體同時噴出來。
皮卡的車尾猛地一沉,失去抓地力的後軸在冰面上橫甩出去。
整輛車原地轉了一圈半,最後車頭朝著來路停下來,歪在冰面上一動不動。
車上的人跌跌撞撞地爬出來,有人摔在冰上,有人扶著車身站不穩。
沒有人再敢開槍了。
老解放從他們身邊兩百米外的冰面上緩緩駛過,時速二十碼,穩得像一艘破冰船。
蘇梅從儀錶盤下面探出頭,透過側窗看著那兩輛癱在冰面上的皮卡。
一輛在原地打轉,另一輛爆了胎趴窩,車上的人站在冰面上。
阿東在後排悶笑了一聲,牽動傷口,笑聲變成了咳嗽。
"兩槍……廢兩輛車……"
江大川把步槍收回來,右手重新握住方向盤。
"省子彈。"
老解放調整方向,朝著東南方的湖岸線緩緩駛去。
冰面上的裂紋在輪胎下持續擴散,但車速足夠慢,冰層始終沒有塌陷。
身後的皮卡上,有人拿起對講機,用藏語急促地喊了一長串。
對講機里沉默了幾秒。
然後占堆的聲音炸了出來。
拳頭砸在金屬上的聲響透過電流傳過來,緊接著是對講機摔在地上的碎裂聲。
頻道里安靜了很久。
沒有人敢說話。
江大川關掉對講機的音量,雙眼盯著前方逐漸變近的湖岸線。
冰面的顏色在一點一點加深,從灰白變回灰藍。
離岸越來越近,冰越來越厚。
蘇梅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大川,占堆會猜到我們去當雄嗎?"
江大川沉默了兩秒。
"會。"
"納木錯就這麼大,往南走只有當雄一個方向有路,他不傻。"
蘇梅的手指收緊。
"那怎麼辦?"
"他知道方向,但不知道我們從哪上岸,不知道我們走哪條路。"
"納木錯南岸到當雄,少說也有五六條能走的路,他的人不夠分。"
前方的湖岸線已經清晰可見,碎石坡在陽光下泛著灰白色的光。
老解放的前輪碾過最後一段冰面,嘎吱一聲壓上岸邊的凍土。
後輪離開冰層的瞬間,蘇梅整個人癱在座椅上。
但江大川的表情沒有任何放鬆。
他盯著遠處山脊線上揚起的塵土,聲音很低。
"離當雄還有不到兩百公里,占堆的人一定會四處搜尋我們的。"
"接下來才是最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