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解放在顛簸中爬坡,發動機的轟鳴聲沉悶得像喘不上氣的老牛。
江大川左手扶著方向盤,右手從座位下面摸出那兩支繳來的五六式步槍。
拉槍栓,退出來,彈匣滿的。
推回去,咔嚓一聲上膛。
第二支,同樣的動作。
兩支步槍靠在駕駛座和檔位之間的縫隙里,槍口朝上。
他又把兩把獵槍從後排拽出來,掰開槍管檢查。
兩把獵槍,全部裝填到位,獵槍橫放在儀表台上。
最後是阿東那把手槍。
他從後腰抽出來,退彈匣。
七發,彈匣推回去,拉套筒上膛,放在擋擋杆旁邊。
所有能用的傢伙全部就位。
蘇梅坐在副駕上,六四式手槍握在手裡,槍口朝下擱在大腿上。
她的手指在扳機護圈外面,沒有伸進去,但也沒有離開。
江大川扭頭看了她一眼。
"蘇梅。"
"嗯。"
"有沒有信心陪我闖出去?"
蘇梅抬起頭,看著他。
"我早就說過,只要你不拋棄我,你去哪兒我就跟著去哪兒。"
江大川愣了一下。
然後仰頭大笑,笑聲在駕駛室里炸開。
蘇梅看著他,眼睛一眨不眨。
這是她認識江大川以來,第一次見他笑得這麼暢快。
像是把這一路上所有的憋屈、算計、生死都笑了出去。
"好。"江大川收住笑,聲音沉下來。
"那我們就闖一闖占堆的銅牆鐵壁。"
江大川右腳踩死油門。
老解放咆哮著扎進山口方向的砂石路。
海拔還在升。
發動機的聲音越來越悶,排氣管冒出的黑煙被風扯成一條線。
前方的山脊線越來越近。
那根拉山口,海拔五千一百九十米,是納木錯到當雄最主要的通道。
遠處的山口位置出現了兩個方塊狀的黑影。
蘇梅眯著眼看了兩秒。
"麵包車。"
兩輛白色麵包車橫在路面最窄處,車頭對車尾,中間留了不到兩米的縫隙。
車後面影影綽綽站著人,有人端著槍,有人拿著對講機。
儀表台上的對講機同時響了。
"占堆大哥,我們看到老解放了,正朝山口過來。"
占堆的聲音從電流里鑽出來。
"好,你們拖住他,我們馬上從山頂下來,前後夾擊,這次看他往哪跑。"
江大川沒有減速。
他的目光鎖在左側那輛麵包車上。
車頭朝外,後輪壓在路肩碎石上,底盤比右邊那輛高。
看來重心不穩。
麵包車自重不到兩噸。
老解放加上滿車羊皮,超過十二噸。
"蘇梅,我叫你趴下時,你就縮到儀表台下面。"
「我叫你開槍,你就向窗外射擊,不必打得准,只要打響就行。」
"明白。"
江大川扭頭看了一眼後排。
阿東昏迷著,呼吸微弱。
他伸手把臥鋪兩側的行李箱往阿東身體兩邊塞緊,防止撞擊阿東被撞擊。
老解放開到三百米時。
麵包車後面的人開始射擊。
獵槍在這個距離上就是放鞭炮,子彈還沒飛到就散了。
只有一發五六式步槍子彈打在老解放引擎蓋上,砰一聲彈飛,在鐵皮上留下一道白印。
江大川把油門踩到底。
老解放的轉速表跳到紅線,整輛車像一頭被激怒的鐵牛,直直地朝左側麵包車撞過去。
兩百米。
江大川左手握方向盤,右手抄起五六式步槍。
槍管從擋風玻璃的破口伸出去,風灌進來打在臉上。
準星套住左側麵包車後面那個端步槍的人影。
砰!
一聲槍響。
那人仰面栽倒。
兩輛麵包車後面的人看到這一幕,頓時嚇了一跳,所有人都縮了回去。
黃銅彈殼彈出來,叮的一聲落在儀表台上。
江大川重新瞄準。
一個藏民從麵包車側面探頭想看情況。
砰。
子彈打在他腦袋旁邊的鐵皮上,火花飛濺,那人嚇得又重新縮在底下。
第三槍。
槍口偏右,瞄準右側麵包車的前輪。
砰。
輪胎頓時癟了下去。
麵包車車頭往下一沉,歪在路面上。
"趴下!"
蘇梅整個人縮進儀表台下方,雙手抱頭。
一百米、八十米、五十米。
左側麵包車後面的兩個藏民看到老解放以六十碼的速度衝過來。
他們頓時扔下槍,轉身就跑。
「嘭」。
一聲巨響在山口炸響。
撞上的瞬間,蘇梅感覺整個世界都在抖。
老解放加焊過的保險槓撞上麵包車側面,鋼鐵碾壓薄鐵皮的聲音像撕爛一塊匹布。
麵包車被連推帶撞甩出路面,在碎石坡上翻了兩圈,四輪朝天扣在坡下。
老解放的車身猛烈搖晃,左側大燈碎了,保險槓凹進去一小塊,但底盤紋絲不動,發動機依然在吼。
軍工鑄造的鐵骨頭,不是白叫的。
"開槍!"
蘇梅從儀表台下面彈起來,六四式手槍從右側車窗伸出去。
她沒瞄,朝右邊那輛癟了輪胎的麵包車扣動扳機。
砰、砰、砰。
三發子彈全飛了,但麵包車後面的三個人全縮了回去,沒有一個敢露頭。
老解放從兩車之間的豁口沖了過去。
後視鏡里,麵包車旁的人影越來越小。
有人從地上爬起來,朝老解放放了一槍,子彈不知飛到哪裡去了。
蘇梅坐回座椅上,手還在抖,但嘴角往上翹了一下。
"衝過來了。"
江大川沒接話。
因為他看到了上面的情況。
老解放剛拐上盤山路第一個彎道,山頂方向的路面上,五輛車正沿著盤山路往下沖。
總共一輛豐田越野,兩輛皮卡,還有兩輛吉普排成一排。
占堆親自帶隊,從上往下壓。
盤山路只有一條,沒有岔路,沒有掉頭的地方。
老解放在十五度的上坡路上,時速連二十碼都勉強。
而對面是下坡,重力加速度讓他們越來越快。
蘇梅看著上方越來越近的車隊,聲音變了。
"大川,他們下來了……"
江大川的目光掃過左側的山壁,又掃過右側的懸崖。
盤山路寬不到五米。
無處可躲,無路可退。
領頭的皮卡車已經拐過上方的彎道,車隊在極速下降,雙方很快就會碰面。
對講機里,占堆的聲音像野獸的低吼。
"撞上去!用車堵死它!就算同歸於盡,也不能讓它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