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解放開始下坡,此時天色已晚,高原的天說黑就黑。
車頭壓低,盤山路在前燈照射下一段一段地浮出來。
發動機從嘶吼變成了低沉的悶響。
就在這時,後方出現了燈光,還響起了喇叭的聲音。
"前方車輛立即靠邊停車!重複,立即停車接受檢查!"
蘇梅的手已經摸上了大腿上的手槍。
"大川,停不停?"
"不停。"
江大川的回答只有兩個字。
他右腳沒松油門,左手把方向盤往右帶了一點,老解放的車身卡在盤山路的正中間,把整條路堵得死死的。
蘇梅扭頭往後看,兩束車燈在彎道上晃了一下,距離拉近到不到五十米。
"萬一是真警察呢?"
"真警察怎麼知道我們在這條路上?"
蘇梅閉嘴了。
占堆的人脈鋪在整個那曲地區,林業隊、派出所,誰是他的人根本分不清。
上次在戈壁灘就是前車之鑑。
老解放利用下坡的慣性把速度拉到四十碼。
盤山路寬不到五米,十二噸的車身往路中間一卡,後面那輛車根本沒有超車的縫隙。
而且後面的警車是輛桑塔納,底盤輕,在這種碎石路面上不敢貼太緊。
警車的喇叭又響了一次,語氣沒變,還是那套官腔。
江大川不理。
他的右腳穩穩踩在油門上,左腳隨時準備點剎車。
下坡彎道,車速不能太快,剎車鼓已經發燙了。
再猛踩就是熱衰減,到時候剎不住車比子彈還要命。
"大川!"
蘇梅的聲音突然拔高了。
她低頭檢查阿東時,無意間瞥到自己手機屏幕左上角跳出了一格信號。
然後變成兩格。
又掉回一格。
江大川飛快拿出手機,右手拇指在按鍵上飛速撥號,眼睛一刻沒離開前方的彎道。
嘟!
斷了。
再撥。
嘟!嘟!
又斷了。
第三次。
嘟!嘟!嘟!咔,終於接通了。
"大川!你人沒事吧?人在哪裡?"
李衛泉的聲音從聽筒里炸出來,語速超快,根本就不像他平常說話的語氣。
江大川把手機夾在耳朵和肩膀之間,雙手回到方向盤上,一個急彎壓過去。
"人活著,在那根拉山口下坡,往當雄方向走,去找我以前的戰友王鋼強。"
"你現在什麼情況?"
"占堆的人前後攔了好幾道,全被我衝過來了。"
江大川方向盤一帶,老解放的車尾橫掃過彎道外側。
後面的桑塔納急剎,輪胎在碎石上打了個滑。
"後面有輛公安的車,一直跟著讓我停車,不知道是真是假,不敢停。"
李衛泉還沒回話。
江大川的語速突然加快。
"車上有個人,叫林耀東,粵省派到走私集團的臥底警察,"
"中了散彈槍,高燒昏迷,彈頭還留在肚子裡,再不手術就死了。"
電話那頭突然安靜了一秒。
然後一個陌生的聲音切了進來,壓住了李衛泉。
"你說什麼?他叫什麼名字?林耀東?"
江大川愣了一下。
"你誰?"
李衛泉的聲音重新出現。
"大川,我旁邊是拉薩市公安局的趙局長,你把情況跟他說。"
趙局長的聲音沉穩,但壓不住底下的急。
"前幾天粵省公安廳發了協查通報過來,要求協助尋找一個失聯的臥底民警,名字就叫林耀東。"
"我們查了好幾天,發了三十多份協查函,調了沿線所有檢查站的記錄。」
「沒有任何線索。省廳那邊已經在準備最壞的通報了。」
"想不到人在你車上?"
"是在我車上,但昏迷了,高燒不退,脈搏很弱。"
"傷在哪裡?"
"腹部,散彈槍,有鉛彈殘留,感染了。"
趙局長聽後頓了一下。
"你現在最需要什麼?"
江大川還沒開口,蘇梅從他手裡把電話搶了過去。
"領導!我們後面有輛警車一直逼停我們。"
"占堆在那曲的關係很深,裡面有他的人。"
"這輛車來得太巧了,很可能就是他安排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趙局長再開口時聲音變了,語氣變得很嚴肅。
"你把車牌號,報給我。"
蘇梅扭頭,眯著眼從後視鏡里辨認。
後面桑塔納的車燈晃得厲害,但車牌上的字在燈光下還是能看清。
"藏E-27XX。"
"藏E……那曲地區的牌子。"趙局長冷笑了一聲。
"我現在就查,是誰派出去的車,如果是吃裡扒外的東西,我親自拔他的皮。"
蘇梅把電話遞迴給江大川。
李衛泉重新接過話:"大川,接下來你打算怎麼辦?"
江大川的聲音響起來。
"第一,安排人來當雄方向接應,占堆絕不會放手的。"
"第二,我的車水箱被打穿了,一直在漏水,不知道還能撐多久。"
"第三,阿東撐不了太久,沿途需要有醫療準備。"
李衛泉沒有多餘的話。
"王鋼強那邊我現在就下令。你自己小心。"
"活著來見我。"
嘟!
信號斷了。
手機屏幕左上角的信號格消失了,一片空白。
蘇梅把手機攥在手裡。
"大川,水箱漏水的事,你什麼時候發現的?"
"翻過埡口之後,水溫表一直在往上走。"江大川的目光掃了一眼儀錶盤。
"應該是剛才交火的時候有子彈打穿了水箱,開始是慢滲。"
"現在下坡發動機轉速高,水泵壓力大,滲得越來越快。"
"你怎麼不早說?"
"說了有用嗎?後面那輛車咬著不放,停下來就是給他們機會。"
蘇梅低頭看水溫表。
指針已經越過中線,穩穩地往紅區爬。
她沒再說話。
後方擴音器的聲音又響了,這次語氣變得強硬。
"前方解放牌卡車!你涉嫌重大刑事案件,如果拒不配合檢查,後果自負!"
江大川從後視鏡里看到桑塔納突然加速,從彎道外側試圖強行超車。
他方向盤一甩。
老解放的車尾像鐵掃帚一樣橫掃過去,桑塔納的司機嚇得一腳急剎。
前輪碾著路肩碎石打了個趔趄,差點蹭上山壁,退回去了。
方向盤拉回來,老解放重新回到路中間。
水溫表的指針又跳了一格。
蘇梅盯著儀錶盤,指針離紅線只剩一個刻度的距離。
她扭頭看後排。
阿東的嘴唇已經沒有血色了,胸口的起伏越來越淺,淺到要把耳朵貼上去才能確認他還在呼吸。
她轉回來,看著前方被車燈劈開的黑暗,什麼都沒說。
老解放的排氣管突然噴出一股白汽。
水溫表的指針越過紅線。
儀表台上,告警燈亮了,紅色的光一閃一閃地跳。
江大川抬手,一巴掌拍在告警燈上。
燈滅了。
他右腳踩住油門,沒松。
擋風玻璃前方,盤山路的彎道一個接一個沉進夜色里。
前燈只能照亮前方二十米,二十米之外全是黑的。
後視鏡里,桑塔納的大燈死死地釘在後面,一眨不眨。
告警燈又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