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風雪比江大川預判的來得更快。
車隊重新出發不到十分鐘,第一波風雪從峽谷南側灌進來。
能見度從兩百米驟降到五十米以內。
老解放的雨刷器在擋風玻璃上瘋狂滑動,但雪粒打上來的速度比刮的速度更快。
蘇梅用袖子擦副駕一側的車窗,外面什麼都看不見,只有白茫茫一片。
江大川抄起對講機。
"車距縮短到三十米,死盯我的尾燈。尾燈消失,立刻停車。"
"收……收到。"巴桑的聲音傳過來。
周小軍的聲音在對講機響起。
"班長,能不能找個地方停下來等雪停?前面啥都看不見了!"
江大川按住通話鍵。
"這種峽谷地形的暴風雪,最短四十八小時,我們沒有時間等。"
對講機那頭徹底安靜了。
第四個回頭彎。
路面積雪已經完全覆蓋了車轍痕跡,完全看不出路的邊界在哪裡。
江大川踩停車,扭頭看蘇梅。
"開門,探出去,幫我看外側輪胎。"
蘇梅沒猶豫,拉開車門。
零下三十多度的風雪瞬間灌進駕駛室,打在她臉上。
蘇梅一隻手死死抓著門框,半個身子探出去,低頭往下看。
江大川鬆開剎車,老解放緩緩向前挪動。
"一米!"蘇梅喊。
方向盤紋絲不動。
"半米!"
江大川把方向盤往內側修了兩厘米。
"還有三十公分!"
方向盤再修一厘米,老解放貼著山壁一側蹭了過去。
彎過了。
蘇梅縮回來,把車門拉死。臉被風雪打得通紅,睫毛上掛著冰碴子。
江大川看了她一眼。
"做得好,等下都是這麼來。"
蘇梅嘴角動了一下,點點頭。
第五個彎,第六個彎,第七個彎。
每一個彎,蘇梅都探出去喊距離,江大川根據她的報數修正方向盤。
兩個人的配合越來越快。
第九個彎。
對講機里傳來一陣滋滋的聲音,隨後巴桑的聲音傳來
"報告,右側後視鏡被山壁刮掉了!"
"車身偏了沒有?"
"沒有,彎道太窄,山壁上有塊突出來的石頭!"
"繼續走,周小軍,你替他看右側。"
"收到!"
蘇梅回頭看了一眼後視鏡里東風的車燈。
"後視鏡都刮沒了,後面怎麼辦?"
"還有左邊一個,夠用。"
第十四個彎,連續S彎,坡度接近百分之十二。
老解放掛一擋,發動機轉速拉到兩千五,把車速壓在十公里以下。
江大川踩了兩腳點剎進彎,鬆開。
車身在積雪路面上平穩滑過彎心。
後面東風跟進。
江大川的目光釘在後視鏡上。
巴桑沒有踩死剎車。
一擋,兩千轉,點剎進彎,鬆開。
東風晃了一下,但穩住了。
過彎之後,對講機里周小軍喊了一聲。
"過了!"
江大川沒說話,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這小子學會了。
第十五個彎,第十六個彎,第十七個彎,第十八個彎。
巴桑的動作越來越穩。
不是因為不怕了,是因為他學會了帶著怕往前開。
第十九個彎前方。
江大川踩下剎車,老解放停住,還關掉了車燈。
駕駛室陷入黑暗,只剩儀錶盤的微光。
蘇梅轉頭:"怎麼了?"
江大川沒回答。他搖下車窗,把頭探出去。
風雪灌進來,打在他臉上、脖子上。
他眯起眼睛,好不在意。
他在聽。
雪粒打在車身上的沙沙聲。
風在外面呼呼的嚎叫聲。
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
聽了一會後。
江大川縮回來,搖上車窗。
臉上的雪水順著下巴滴在衣領上,他拿起對講機。
"所有人待在車裡,不要動,不要熄火。"
巴桑:"班長,怎麼了?"
"別問,等著。"
蘇梅盯著他的臉。
"你聽到什麼了?"
江大川的目光穿過擋風玻璃,看向前方被雪幕吞沒的公路。
"前面山體有悶響,雪層在滑。"
蘇梅的手慢慢握緊了車門把手。
"雪崩?"
"不確定。但最好在這裡等會。"
車內安靜了下來。
發動機怠速突突突地響著,暖風口吹出的熱氣在擋風玻璃上凝成一層薄霧。
一分鐘。
兩分鐘。
三分鐘。
蘇梅的手心全是汗。
她想說話,但看江大川的表情,忍住了。
四分鐘。
五分鐘。
一聲沉悶的轟響從前方峽谷深處傳來。
整個地面都在震,車身跟著晃。
蘇梅的手猛地抓死把手。
轟響持續放大,像有一列火車從山頂碾過來。
然後是鋪天蓋地的碎裂聲,冰層、積雪從左側山壁傾瀉而下,掃過前方大約兩百米處的路面。
如果車隊沒有停下來,此刻恰好在那個位置。
對講機里周小軍的聲音變了調。
"班長……前面……前面塌了……"
江大川按住通話鍵。
"我知道。"
雪崩持續了將近兩分鐘才平息。
轟鳴聲漸漸遠去,被風雪重新填滿。
峽谷恢復了那種令人窒息的白色沉默。
江大川拉開車門,跳下去。
"你幹什麼?"蘇梅探過身。
"前面去看看,你在車上等著。"
"一個人?"
"路就這一條,帕里到亞東之間沒有備用線路。"
"退回去,詹娘舍的物資送不到。"
他轉身走到車廂後面,從帆布包里拽出那把王鋼強送摺疊工兵鏟,展開,卡死。
蘇梅從背包里翻出暖寶寶,撕開兩片。
"手伸過來。"
江大川把手套摘了,蘇梅把暖寶寶塞進去,又把手套套回他手上。
江大川轉身走進風雪裡。
蘇梅看著他的背影,十步、十五步,然後被白色徹底吞掉了。
她按下對講機按鈕。
"周小軍,發動機保持怠速,暖風不要關。"
"巴桑,把車裡的軍大衣翻出來,誰也不許下車。"
對講機里安靜了一秒。
周小軍愣了一下:"嫂……嫂子?"
"叫我蘇梅就行,聽到沒有?"
"收到!"
蘇梅把對講機擱在儀表台上,車外的風聲越來越大。
擋風玻璃上的霧氣越積越厚,雨刷器已經刮不動了。
老解放的車燈還亮著,兩道渾黃的光照在雪幕上,照不穿二十米。
前方,什麼都看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