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大川把車停在村口一塊空地上。
一個五十多歲的藏族老人坐在一台手扶拖拉機旁邊,身上裹著一件褪色的藏袍。
旁邊拴著三頭氂牛,正低頭嚼乾草。
老人看見軍車,站起來。
"部隊的車?"
"是。"江大川跳下車。
"日喀則軍分區派的,給詹娘舍和則里拉送冬季物資。"
貢布次仁偏過頭,看了一眼兩輛卡車。
"我叫貢布次仁,仁青崗村長。"
"每年幫部隊往上背東西的,就是我們。"
「車只能到這裡了。」
他抬手指向南邊的山脊,雲層壓在半山腰,山脊以上什麼都看不見。
「從這裡到詹娘舍,剩下的路,車上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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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大川早就知道這一點。
「怎麼運?」
「都是人背著上去的。」
貢布次仁說得很平靜。
「一個人一次背四十到五十斤,看體力。」
「氂牛能馱一百斤,但到了繩索段,氂牛也上不去,還是得人扛。」
「單程多久?」
「天氣好,五個小時,天氣不好,八到十個小時,甚至更長。」
江大川沉默了幾秒。
「物資總共多少?」貢布次仁問。
「詹娘舍的有三噸,剩下的是則里拉哨所的。」
貢布次仁吸了一口氣。
「三噸……」他搓了搓手。
「一個人一趟五十斤,來回十個小時。」
「一天最多跑一趟,三噸就是六千斤,一百二十趟。」
他看著江大川。
「你有多少人?」
「加我四個。」
貢布次仁搖了搖頭。
「四個人,就算加上我的三頭氂牛,一天最多運四五百斤。」
「三噸物資,少說也要十幾天。」
他停頓了一下。
「十一月初封山,你還有幾天?」
「七天。」
貢布次仁沒說話了。
江大川問:「村里還有沒有人能幫忙?」
老人沉默了好一會兒。
「青壯年全走了,去拉薩、日喀則打工。」
「現在留在村裡的,就是老人、女人和娃娃。」
「那能聯繫上哨所的人嗎?」
「三天前就聯繫不上了,不知道是發電機凍壞了,還是又沒油了。」
聯繫不上,說明上面哨所已經處於危險狀況了。
老人轉過身,朝村子裡喊了幾聲藏語。
過了幾分鐘,三個藏族女人從不同的石頭房子裡走出來。
年紀最大的四十出頭,最小的也有三十五六。
臉上全是高原紫外線曬出來的深褐色,手粗糙得像樹皮。
「達普、吉赤、曲珍。」
貢布次仁一個一個介紹。
「她們每周或是半個月就會給哨所的戰士送物資。」
「從1982年開始,已經為哨所送了二十三年的物資了。」
「她們也被哨所的同志親切的稱為阿姐。「
三個女人沖江大川點了點頭。
江大川看著眼前三個女人。
達普最高,背微微弓著,肩膀寬厚。
吉赤矮一點,但腰板挺得筆直。
曲珍站在最右邊,臉上泛著淡淡的笑容。
「你們堅持了二十三年?」
這個問題他不是朝貢布次仁問的,是直接看著達普。
達普聽懂了,她的普通話磕磕絆絆,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我年輕時,哨所官兵救過我。」
「這是救命的恩情,我們總得報答,再說了...」
她伸手指了指被雲遮住的山脊。
「他們替我們守著邊界,我們替他們背糧食,天經地義的。」
蘇梅不知什麼時候下了車,站在老解放後面。
她聽到達普這句話,沒出聲,但眼神全是敬佩的神色。
江大川沉默了兩秒。
然後他轉身。
「周小軍,巴桑。」
「到。」
「立正。」
兩個人身子一挺。
「敬禮。」
三個軍人,對著三個藏族女人,整齊劃一。
江大川算了一遍。
七天時間,八個人,三頭氂牛。
一趟最多運六七百斤。
三噸是六千斤。
江大川站起來,走到老解放車廂後面。
他翻開帆布篷,看著碼得整整齊齊的物資。
麵粉、食用油、藥品、彈藥、被服。
每一樣都是哨所過冬的命根子。
他把藥品箱、彈藥箱、防寒被服、壓縮乾糧單獨拎出來一部分。
又把一桶柴油、五袋煤炭從東風上拖下來。
「先把最緊急的送上去,藥品、防寒被服、一部分口糧、燃料。」
「上面九個人,先保住命,煤炭和大米量大又重,後面再來運送。」
「行。」
「總重八百斤左右,八個人加三頭氂牛,一趟夠了。」
貢布次仁走過來,蹲下去看了看這些物資,又抬頭看了看南邊的山。
「今天天氣還行,下午可能變天,要走,現在就走。」
江大川點頭。
「分配負重,三頭氂牛各馱一多斤百斤煤炭和被服,剩下四百斤,八個人分。」
蘇梅正蹲在達普旁邊,兩個人在比劃著名什麼。
達普把自己背物資用的竹簍翻過來給蘇梅看,簍底墊著一塊舊羊皮。
肩帶是用牛皮和麻繩編的,磨得發亮。
蘇梅拎了一下竹簍,空簍就有七八斤。
「這東西背著不硌?」
達普笑了一下。
「硌,剛開始時肩膀上全是血泡,後來就磨出繭子了,不疼了。」
蘇梅放下竹簍,轉頭看江大川。
「我也背。」
江大川搖頭。
「你沒在高海拔負重走過路,四千米以上背著東西爬坡,心臟受不了。」
「那達普她們怎麼受得了?」
這句話把江大川噎住了。
達普聽懂了,哈哈笑起來。
「你跟我們不一樣,我們從小在山上放氂牛長大的,肺子比你們大一圈。」
蘇梅還是往自己背包里塞壓縮乾糧了。
「你背二十斤,多了不行。」
蘇梅抬頭看他一眼,沒爭辯,把多塞的一包幹糧拿出來。
周小軍主動扛起彈藥箱。
五十斤壓在肩上,膝蓋彎了一下,咬牙站直。
巴桑背上藥品箱和一包被服,綁得結結實實。
貢布次仁把剩下的物資分給三個阿姐和自己,每人五六十斤。
三個藏族女人接過背簍,往肩上一甩,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這是她們二十三年來每次出發前都做過的動作。
江大川最後清點了一遍,確認無誤。
他背上最後一箱乾糧和那桶二十升的柴油。
「走。」
八個人,三頭氂牛,朝南邊的山脊出發。
身後經幡在風裡翻飛,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