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冰壁,路沒有好走。
海拔繼續攀升。
四千一、四千二,空氣稀薄得像被人抽走了一半。
每個人的呼吸都變成了短促的喘息,走十步就得停下來歇三秒。
蘇梅從四千米開始頭疼,到四千兩百米的時候,疼得像有人拿錘子敲她的太陽穴。
她一直忍著沒吭聲,手指頭按著太陽穴的位置走。
走到一塊突出的山岩旁邊,她撐不住了。
她蹲在路邊,彎著腰乾嘔。
嘔出來的全是酸水。
早上吃的餅和酥油茶全翻出來了,最後吐的是黃色的膽汁。
臉白得沒有一點血色,嘴唇發青,額頭上冷汗一層一層往外冒。
江大川停下腳步,轉過身。
他走到蘇梅面前,半蹲下去。
他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焦慮。
"能走嗎?"
蘇梅張了張嘴,又彎腰吐了一口酸水。
達普蹲了下來。
她從懷裡掏出一個油紙包,裡面是幾根風乾的藏紅花和一小塊冰糖。
她捏了兩根藏紅花和一小塊冰糖,塞進蘇梅嘴裡。
"含著,不要嚼,讓它慢慢化。"
然後她握住蘇梅的右手,拇指用力按壓虎口的穴位。
"慢慢呼,鼻子吸,嘴巴吐。"達普的聲音很穩。
"我第一次上山也吐了三回,後來就好了。"
蘇梅閉上眼睛,按照她說的做。
鼻子吸氣,嘴巴吐氣,一口、兩口、三口。
冰糖在嘴裡慢慢化開,甜味壓住了嗓子眼的酸澀。
藏紅花的苦味往下走,胃裡翻滾的感覺一點一點平了下去。
五分鐘後。
蘇梅的臉色雖然還是難看,但至少不吐了。
她睜開眼睛,自己撐著膝蓋站了起來,看著江大川。
"別用那種眼神看我,我死不了,走。"
轉身繼續走。
隊伍重新出發。
下午四點,天色突然暗了。
雲層從南側山脊翻過來,黑壓壓的一片,像一堵牆一樣碾過來。
貢布次仁抬頭看了一眼,臉色變了。
"暴風雪來了!"
他扭頭朝前方看了一眼。
"前面三百米有個石窟,快走!"
風在十秒之內從微風變成了狂風。
雪花像沙子一樣橫著打在臉上,能見度從百米驟降到十米以內。
八個人不再說話,低著頭,頂著風雪拼命往前沖。
三百米。
平時走兩分鐘的距離,在這種風雪裡走了快十分鐘。
石窟出現在右側山壁上。
洞口不大,高度一米五左右,得彎腰才能鑽進去。
貢布次仁第一個鑽進去,回身把人一個一個拉進來。
最後一個是江大川。
他回頭看了一眼來路,什麼都看不見了,只有白色。
石窟不大,大概十平米。
勉強塞進八個人和物資。
江大川把物資卸下來,把背包和彈藥箱、乾糧箱在洞口壘了一堵牆。
洞裡面瞬間暗了下來,外面呼嘯的狂風也小了許多。
貢布次仁開始點然石洞角落裡的干牛糞。
「看這暴風雪不知道要下到啥時候,我們晚上就在這過夜吧。」
周小軍靠在洞壁上歇氣,眼睛無聊地到處看。
突然,他盯住了洞壁上一處地方。
"這裡有字。"
蘇梅轉過頭,就著微弱的光線看過去。
洞壁上刻著一行字。
歪歪扭扭的,像是用石頭或者刀尖一筆一畫刻上去的。
"媽,兒子沒給您丟臉。李永剛,2004.11"
蘇梅輕聲念了出來。
洞裡安靜了。
所有人都沒說話。
貢布次仁坐在角落裡,低著頭,聲音很輕。
"就是去年在第七段繩索滑墜的那個兵。"
"找到人的時候,凍在冰壁上了,用了兩天才把人鑿下來。"
"十九歲,四川廣安人。"
周小軍盯著那行字。
盯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把身上的軍大衣脫下來,遞給蘇梅。
"嫂子你蓋著,我年輕扛得住。"
蘇梅抬頭看他。
周小軍的嘴唇還是紫的,手還在抖,但眼神跟剛才不一樣了。
江大川坐在洞口沒回頭。他把脖子上的圍巾解下來,反手扔給周小軍。
"圍上。"
周小軍接住圍巾,圍在脖子上。沒再說話。
夜裡,氣溫跌到零下四十二度。
石窟外面的風聲像鬼哭狼嚎,一陣一陣的,沒有停的時候。
八個人擠成一團。
達普把蘇梅夾在自己和吉赤中間,曲珍從外側裹上來,四個女人抱成一堆。
貢布次仁把羊皮襖裹死,縮在洞壁最深處。
江大川、周小軍、巴桑輪班守火。
牛糞燒得快,每隔四十分鐘就要添一次。
火滅了,明天早上八個人就是八具冰雕。
他蹲在火堆旁邊,往裡面添了一塊牛糞,火苗重新躥起來。
橘黃色的光照在洞壁上,李永剛那行字一筆一畫,清清楚楚。
十九歲。
他在刻這行字的時候,不知道有多想他媽。
天蒙蒙亮的時候,風雪停了。
天地之間的安靜起來,早晨的陽光透過縫隙照在江大川臉上。
江大川站起來。
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和手指,卸下洞口的物資,走出洞口。
外面一片白。
新雪覆蓋了所有的痕跡,山脊、碎石、灌木全被埋在厚厚的雪層下面。
江大川掃視前方的山脊。
然後他頓住了。
在通往第四段繩索方向的雪面上,有一串腳印。
腳印從上方延伸下來,穿過山脊,一直延伸到石窟旁邊的岩石後面。
腳印很新,印痕清晰得像是剛踩出來的。
看來是有人在暴風雪即將停的時候,從哨所的方向下了山。
江大川順著腳印看過去,腳印繞過石窟旁邊的岩石,消失在下方的雪坡上。
貢布次仁也走了出來,看到腳印,臉色一沉。
"這是從上面下來的。"
江大川站起來。
"哨所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