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大川的食指扣在扳機上,五六式的準星死死咬住長發男的後背。
這個距離,不到二十米,他閉著眼都能打穿這個人的心臟。
"留活口!"
馬志遠的聲音從後面傳來。
江大川的手指微微一頓,槍口往下壓了兩寸。
砰!
子彈鑽進長發男的右腿膝蓋下方,骨頭碎裂的聲音隔著二十多米都聽得見。
長發男慘嚎一聲,整個人往前撲倒,下巴磕在石坎邊緣,墨鏡飛出去摔成兩半。
他的雙手死死扒著石坎的邊沿,指甲在凍硬的石頭上刨出白印子,拼了命地想翻過去。
石坎下面,那個灰綠色制服的軍官急得直跺腳。
他探出半個身子,手往上伸,想把長發男拽下去。
兩個人的手指差了不到十公分。
嘩啦!
一班的戰士端著槍圍了上來,槍口整齊劃一地對準石坎方向。
那個軍官的手僵在半空,抬頭看了一眼十幾個黑洞洞的槍口,臉上的血色刷地退了個乾淨。
他把手縮了回去,朝上嘿嘿的笑了笑,朝後退了兩步。
長發男趴在石坎上,看了一眼那個軍官,嘴角扯了一下,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要不是你們,我會這樣……"
兩個戰士衝上去,一左一右把長發男從石坎邊沿拖下來。
反手把他按在地上,用繩子綁了個結結實實。
長發男的右腿在流血,褲腿已經濕透了,他疼得滿頭都是汗,但眼睛還在往石坎那邊瞟。
石坎下面,在那群灰綠色制服後面,又走上來一個人。
這人個頭不高,肩膀上的軍銜比前面那個高了兩級。
他走到石坎前,仰著頭,用蹩腳的漢語朝上面喊。
"對面的長官!"
馬志遠正在檢查長發男的傷口,聽到這聲音,站起身,走到石坎邊上往下看。
那個指揮官雙手合十,微微彎了下腰。
"我們只是例行巡邏,無意冒犯,也無意挑事。"
他的漢語磕磕絆絆,說得很慢。
"只是這個人,是我們抓捕的越境重犯,希望貴方行個方便,把人交給我們。"
馬志遠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整條石坎安靜了。
二班的兵停了手裡的動作,一班的兵也都看著馬志遠。
馬志遠盯著下面那張堆著笑的臉,看了足足五秒。
"你派了一百多號人拿著棍子沖我的陣地,砸傷了我七八個兵。"
"你還派人越過石坎企圖接應走私犯,差點在我的防區釀成武裝衝突。"
他往前邁了一步,居高臨下。
"現在你站在這跟我說無意冒犯?"
那個指揮官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馬志遠一字一頓。
"蠻橫無恥之徒,滾。"
指揮官的嘴角抽了一下,強撐著笑意。
"指揮官先生,我希望你能重新考慮……"
"要人可以。"
馬志遠把八一槓往石坎上一頓,槍托撞在石頭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先問問我們手裡的槍答不答應。"
石坎下面的士兵們聽到這句話,有幾個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
那個指揮官的臉終於繃不住了,嘴角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壓制怒火的僵硬。
他站了石坎下僵硬了三秒,看著黑洞洞的槍口只能轉身走了。
身後的士兵們跟著轉身,灰綠色的人影一個接一個消失在石坎下面。
馬志遠一直盯著,直到最後一個灰綠色的背影消失在視線里,才轉過身來。
"趙磊!"
"到!"
"所有受傷的人,全部去接受治療,一個都不許硬撐!"
趙磊應了一聲,招呼著二班的兵往哨所方向走。
十個人互相攙著,走路一瘸一拐,身上的迷彩服沒一件完整的。
馬志遠又看了一眼燒得面目全非的老解放。
"一班,去滅火!"
一班長帶著人從哨所里搬來滅火器和沙土,對著老解放劈頭蓋臉地噴。
白色的乾粉和黃色的沙土蓋上去,火焰掙扎了幾下,慢慢矮了。
馬志遠處理完這些,轉身走向江大川。
"老班長,跟我來。"
兩個人走到那六匹騾馬跟前。
騾馬老老實實地站著,嘴上的布條還沒解開,鼻孔里一鼓一鼓地喘著粗氣。
騾馬群旁邊的麻袋扎得放得整整齊齊,其中有一個麻袋已經被打開。
馬志遠伸手翻開那個被打開的麻袋,朝裡面看了一眼,又伸手進去摸了摸。
"你知道為啥我讓你留活口嗎?"
江大川走到跟前。
馬志遠從麻袋裡掏出一尊東西,雙手捧著,舉到江大川面前。
一尊鎏金銅佛。
佛像不大,也就巴掌高,但通體鎏金,工藝精細到連佛像眉毛上的紋路都清晰可見。
銅質泛著一種深沉的古舊光澤,一看就知道不是新東西。
江大川的眉頭皺了起來。
馬志遠把銅佛放回去,又從另一個麻袋裡抽出一卷用牛皮紙裹著的東西,小心展開。
裡面是一沓泛黃的藏語手稿,紙張薄得透光,邊角已經發脆。
"十來袋子,裝的全是這些東西。"
他指了指其他幾個麻袋。
"銅佛、天珠、藏語經書手稿、還有唐卡。"
"全是文物,有幾樣我一眼就看出來年頭不短。"
江大川看著那些麻袋,沉默了兩秒。
"就憑他們幾個人,弄不來這麼多貨。"
"對。"馬志遠點頭。
"這些東西散落在整個藏區各地,要收齊這麼大一批,背後一定有一條完整的鏈子。"
"收貨的、運貨的、出境的,分工明確。"
他往長發男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只是最後一個環節,負責把東西送出去,上面還有人。"
江大川深深嘆了口氣。
"行吧,就留他一命。"
馬志遠拍了拍他的肩膀。
"放心,就憑他今天乾的這些事。"
"武裝闖關、襲擊邊防戰士、倒賣文物,這輩子也別想再出來了。"
說完,馬志遠轉身快步走向小趙和老孫。
小趙被兩個戰友架著靠在一塊石頭上。他的右肩和左小腿都纏上了急救繃帶。
但血還是不停地往外滲,繃帶上紅了一大片。
臉色白得跟石坎上的雪一樣,嘴唇發青,連喘氣都有氣無力的。
老孫坐在旁邊,後背的衣服被剪開了,露出扎滿石頭碎片的皮肉。
衛生員正用鑷子一片一片地往外夾碎石,夾一片,老孫就悶哼一聲,牙齒咬得咯吱響。
江大川蹲下來,看了一眼小趙的傷口。
"得馬上送醫院,再耽擱下去要出事。"
馬志遠點了頭。
"好,我先讓人做簡單處理止血,送人的事,就麻煩老班長了。"
江大川拿起對講機,按下通話鍵。
"周小軍、巴桑,你們馬上從哨所下來,開東風載兩位受傷的戰士去縣城醫院。"
對講機里沉默了一秒,周小軍的聲音傳出來。
"是,馬上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