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大川抬起厚重的軍靴,將地上咳血的馬彪一腳踢翻在滿地泥濘的雪殼子裡。
他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越過滿地狼藉,鎖定了前方那輛斜停在冰面上的黑色越野車。
「等老子回來,再收你的命!」
江大川轉過身,一把抄起儀表上的對講機,大步跨向越野車的駕駛室。
現在最需要的就是時間,越野車的速度比卡車快多了。
江大川拉開車門,一把擰動鑰匙,引擎當即發出一聲狂暴的嘶吼。
越野車的輪胎在暗冰上劇烈摩擦,車尾帶起一溜刺目的火星。
江大川一腳將油門重重踩到底。
整輛車宛如一頭失控的黑豹,順著連綿的盤山雪道向巴青方向俯衝而下。
他腦海里全是蘇梅臨走前塞給他那個平安結時的發紅眼眶。
快!
必須再快一點!
如果蘇梅少了一根頭髮,他要老陳所有人跟著陪葬。
那台軍用對講機放在儀錶盤上,滋啦滋啦地響著雜音。
畫面一轉,巴青縣郊外的荒道上。
漫天風雪將周遭的景物模糊成一片灰白,周景的商務車正在顛簸的土路上蹣跚前進。
就在這時,前方的岔路口猛地爆出兩道刺眼的遠光燈!
「吱——!」
兩輛黑色的桑塔納從斜刺里衝出,直接封死了商務車所有的去路。
阿龍瞳孔猛縮,他死死踩住剎車,猛打方向盤試圖避開。
「砰!」
一聲槍響,打在商務車的引擎蓋上。
阿龍也槍聲嚇了一跳,慌亂中商務車的車頭狠狠撞在旁邊的一大堆廢棄磚塊上,車子徹底熄火。
「啊!」蘇梅在後排被撞得七葷八素,額頭磕在車窗玻璃上。
周景被安全帶勒得肋骨生疼,但她強行迫使自己保持清醒,抬頭看向窗外。
刺耳的剎車聲劃破夜空,幾條粗壯的人影從桑塔納里接連鑽出。
商務車車廂內,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周總。」阿龍轉過頭。
「我們被堵死了,前面兩輛車,後面是條死胡同。」
周景坐在後排,手裡的風衣腰帶被她絞成了一團。
「別慌。」
周景強行壓住聲線里的顫意。
「把車門鎖好,他們圖的是天珠,我不信他們敢在大馬路上殺人。」
蘇梅緊緊抱著那個裝有天珠的舊布包,縮在座椅角落裡。
「你別天真了。」
蘇梅牙齒打著顫,平時那副精打細算的潑辣勁全沒了。
「大川說了,這幫人是走私販子,他們手裡沾過血的。」
車窗外,老陳裹著一件厚重的貂皮大衣,皮靴踩在積雪上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
他身旁跟著四個端著五連發獵槍的悍匪,正呈半包圍的姿態向商務車靠攏。
老陳把雙手攏在袖口裡,衝著商務車抬了抬下巴。
「周總,蘇老闆。」
老陳提高了音量,聲音被狂風扯得七零八落。
「這大雪天的,跑這麼快是趕著去投胎嗎?」
「老陳!咱們在拉薩往日無怨近日無讎!你這是幹什麼!」
周景按下車窗,強裝鎮定地大喊試圖拖延時間。
老陳夾著雪茄的手指了指商務車。
「少他媽廢話!你們自己乖乖的滾出來。不然,我這幾個兄弟在這荒郊野外,可正好缺女人暖床!
阿龍聽見外面的聲音,他咬著牙,一把從副駕座底下抽出一根輪胎扳手。
「周總,蘇梅!」
阿龍轉過頭。
「一會我衝下去拖住他們,你們拉開左邊車門,往後邊那棟廢磚房跑!」
周景伸手去拉阿龍的衣角。
「阿龍你別犯傻,他們手裡有槍!」
「周總,你平時待我不薄,我不能幹看著!」
阿龍一把推開車門,舉起手裡的輪胎扳手就沖了下去。
「跑啊!」
阿龍扯著嗓子大吼,把身子橫在車門前。
老陳站在雪地里,眼神憐憫地看著拿著扳手的阿龍。
阿龍剛把輪胎扳手舉過頭頂,老陳身旁的一名悍匪連眼睛都沒眨一下,手指直接扣動了扳機。
「砰!」
刺耳的槍聲在雪原上炸響,阿龍握著扳手的肩膀當即爆出一團血花。
那根沉甸甸的鐵扳手噹啷一聲掉在雪地里,砸出一個深深的雪坑。
「啊!」
阿龍捂著血流如注的手腕,跪倒在車門邊痛苦地哀嚎。
「阿龍!」
這一槍,直接擊碎了所有的僥倖和幻想!
她刻在骨子裡的理智和果斷在這一刻戰勝了恐懼。
她沒有去救阿龍,因為她知道去了也是白送。
周景猛地轉身,扯了一把已經嚇傻的小王,力氣大得驚人。
「跑!下車跑!」
周景拽著蘇梅的手腕,三人踩著積雪,往那棟黑漆漆的廢棄磚房瘋狂逃竄。
老陳根本沒有阻攔,他不緊不慢地踏著積雪,看著兩個女人狼狽的背影。
「跑?」
老陳又笑了一聲。
「在藏區這塊地盤,你們身上帶著我的命根子,能跑到哪裡去?」
逼仄無光的廢棄磚房內,寒風順著破敗的窗欞呼呼往裡灌。
地上全是碎磚頭和發臭的枯草。
周景背靠著長滿青苔的磚牆,胸口劇烈起伏著。
「蘇梅。」
周景的聲音透著徹骨的絕望,平時那個氣場強大的女商人,此刻眼中只剩下無力。
「阿龍廢了……大川遠在五千米的雪山上……外面全都是拿槍的人……」
她痛苦地閉上眼睛。
「我們……完了,今天死定了。」
周景抬起頭,眼神暗淡地看著蘇梅懷裡的布包,像是在抓住最後一根稻草。
「蘇梅,要不把天珠給他,換我們活著離開。」
「放你娘的連環拐彎屁!」
寂靜的黑暗中,突然炸響蘇梅一聲沙啞暴怒的粗口!
「周景你平時在生意場上那麼精明,現在怎麼蠢成這樣!」
蘇梅走到周景面前,居高臨下地盯著她。
「你真以為交出天珠他們就能放人?」
「你以為這是在拉薩八廓街的茶館裡簽合同嗎?」
蘇梅咬著牙,把那個布包護在胸前。
「大川說過,在這荒郊野嶺的無人區,規矩是槍管里出來的!」
周景苦笑著搖頭,肩膀松垮下來。
「可是我們連一件防身的傢伙都沒有,拿什麼跟他們拼命?」
蘇梅沒有接話,她緊緊咬著牙關。
蘇梅扯開厚重的羽絨服拉鏈,直接從懷裡掏出一把泛著冷光的六四手槍。
那是大川臨走前硬塞給她的。
這把沉甸甸的鐵疙瘩一拿出來,空氣似乎都停滯了。
周景完全愣住了。
平時那個在車廂里精打細算、為了幾塊錢就能笑開花、動不動就跟自己爭風吃醋的女人,居然掏出了槍。
而且蘇梅的眼神里透著兇狠,連握槍的手都沒有半分顫抖。
「蘇梅你……」
周景結結巴巴地開口,眼睛睜得老大。
「你開過槍嗎!」
「開過,大川教過我?」
蘇梅雙手捧著槍,大拇指撥開保險。
「大川說他會來,他就一定會來!」
「只要我還有一口氣,我就得扛到他來!」
就在這時,磚房原本就破敗的木門傳來一陣刺耳的聲響。
「砰!」
木門被外面的悍匪一腳踹碎,碎木屑伴著風雪撲面而來。
一截黑洞洞的槍管,順著門縫直接探了進來。
「小娘們,哥哥進來疼你們了!」
外面的悍匪發出一陣下流的調笑聲,半張臉從門框外探了進來。
蘇梅根本沒有任何後退的動作,她睜大眼睛,手指對著那個方向直接扣下扳機。
「去你媽的!」
「砰!」
「砰!」
兩聲清脆的槍響在狹小的磚房內迴蕩,門外剛探出半個身子的悍匪發出一聲悽厲刺耳的慘叫。
他肩膀處爆出兩團血霧,整個人摔出廢磚廠,在雪地上拖出一條長長的血痕。
「啊!我的膀子!」
悍匪捂著肩膀在雪地里瘋狂打滾,悽厲的嚎叫聲穿透風雪。
門外的老陳看著受傷慘嚎的手下,臉上的戲謔蕩然無存。
「媽的,居然帶了硬傢伙!」
「不知死活的賤女人!」
老陳往後退了兩步,衝著剩下的人怒吼。
「給我往裡開火,死活不論!」
震耳欲聾的槍聲接連響起,密集的鋼珠、子彈打在磚牆上,碎石橫飛。
巨大的壓迫感逼得蘇梅和周景只能緊緊抱頭,蜷縮蹲在角落的死角里。
「蘇梅!」
周景扯著嗓子在槍炮般的轟鳴聲中大喊。
「火力太猛了,磚牆撐不住幾下的!」
蘇梅頂著頭頂落下的灰塵,反手一把緊緊抓住周景的胳膊。
「用對講機。」
蘇梅被灰塵嗆得直咳嗽。
「快聯繫大川啊!」
周景立刻反應過來,慌亂地在風衣口袋裡摸索,掏出那個黑色的對講機。
她按下通話鍵,手指顫抖得幾乎按不住按鈕。
周景的聲音帶著濃重的哭腔。
「大川!江大川!能聽到嗎!我們在巴青縣外面的廢磚廠!快來救我們!」
對講機里只有嘈雜刺耳的「滋滋」電流聲。
「大川!你回話啊!」周景眼淚飆了出來。
老陳陰狠的聲音再次傳來。
「裡面的人聽著,放下槍我考慮放你們一馬?」
「我看你們還能撐幾秒!兄弟們,給我衝進去,把她們剁了!」
聽著外面嘎吱嘎吱踩雪逼近的腳步聲,蘇梅猛吸一口氣,衝著門外,歇斯底里地破口大罵。
「姓陳的!你個死肥豬!有種你個王八蛋就踩進來試試!」
蘇梅的聲音很大,帶著一種近乎絕境的瘋狂。
「你敢動老娘一根汗毛試試,江大川絕對會把你的皮一塊一塊扒下來。」
「絕對把你的卵蛋踩碎去餵野狗,你就是變成鬼他也不會放過你。」
極端的恐懼,與對那個男人極致的信仰交織在一起。
這一刻的蘇梅,不再是任何人的附庸,她像是在用生命,綻放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