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霧散盡,遠處的黑暗中,突然爆出一片刺眼的藍紅交替閃光。
引擎的轟鳴聲由遠及近,像是一群遲到的猛獸終於從窩裡爬了出來。
三輛武警巡邏車、兩輛軍用吉普,浩浩蕩蕩地碾過積雪,停在廢磚房外圍。
車門接連彈開,十幾個全副武裝的武警戰士跳下車,端著自動步槍迅速展開警戒。
趙局長從第一輛吉普車的副駕駛跳下來,腳剛踩到雪地上,整個人就僵住了。
滿地的殘骸。
兩輛桑塔納被撞得面目全非,其中一輛對摺成了V字形,還在冒著黑煙。
廢磚房的門板碎成木渣,牆面上密密麻麻全是彈孔。
雪地上東一攤西一攤的血跡,七八個悍匪或趴或躺,哀嚎聲此起彼伏。
遠處,一輛黑色越野車死死壓在一個肥胖的身體上。
趙局長張了張嘴,半天沒合攏。
他幹了二十多年刑警,大大小小的案發現場見過無數,但眼前這幅景象,更像是一個戰場。
"老趙,你到了?"
江大川的聲音從越野車旁邊傳過來,不冷不熱。
趙局長回過神,快步朝江大川走過去。
他走到江大川面前,張嘴剛要開口。
江大川一把揪住他的衣領,直接把他拽到了面前。
"你的支援呢?在那裡?差點變成給我們收屍。"
江大川的聲音的寒意,讓趙局長後脖頸的汗毛全豎了起來。
他的臉漲成了豬肝色,嘴唇哆嗦了兩下,一個字都蹦不出來。
旁邊的武警戰士下意識握緊了槍,但沒有一個人敢上前。
趙局長最後嘴唇動了動。
"大川……317路況太差,車隊被一段雪封路堵了半個多小時,我們……"
"半個小時。"江大川鬆開手,趙局長踉蹌退了兩步。
"夠死三回了。"
趙局長被噎得啞口無言。
就在這時,廢磚房的方向傳來一陣踉蹌的腳步聲。
蘇梅從磚房裡沖了出來。
她頭髮散亂,臉上全是灰塵和淚痕,羽絨服上沾滿碎磚渣子。
看見趙局長的那一瞬間,蘇梅眼睛立刻紅了,裡面全是隱忍了太久的憤怒。
"趙局長!"
蘇梅直接撲上去,一腳踹在趙局長的小腿上。
"你個王八蛋!"
趙局長疼得齜牙咧嘴,連退兩步。
蘇梅不依不饒,抬腳又踹了一下。
"你說的暗中保護呢?你的人呢?"
"我們差點被活活燒成焦炭你知不知道!"
蘇梅的四川話連珠炮似的往外蹦,又急又快,嗓子都喊劈了。
"那個死肥豬拿汽油往門上潑的時候,你的人在哪裡?"
"拿槍指著我腦袋的時候,你的人在哪裡?"
趙局長被罵得滿臉通紅,連連後退,雙手舉在胸前。
"蘇梅,蘇梅你聽我解釋……"
"解釋個屁!"蘇梅一巴掌拍開他伸過來的手。
"要不是大川拼了命趕過來,你現在看到的就是兩具燒焦的屍體!"
周圍的武警戰士面面相覷,沒有一個人敢上前攔。
趙局長嘴角抽搐,被一個女人當著十幾個手下的面踹著罵,他這輩子都沒有過。
但他心裡清楚,這頓罵,他該挨。
蘇梅罵累了,胸口劇烈起伏著。
就在趙局長鬆了一口氣的時候,磚房門口又走出來一個人。
周景。
她不知道什麼時候用圍巾擦乾淨了臉上的灰塵和淚痕,風衣的領口被她整理得板板正正。
如果不是衣服上那幾個刮出的破口,看起來和平時沒什麼兩樣。
周景的高跟鞋踩在雪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趙局長。"
周景的聲音冷得像刀子。
"我的司機阿龍,肩膀上挨了一槍,躺在雪地里流血。"
趙局長張了張嘴。
"我的商務車,引擎報廢,車頭撞爛,修都沒法修。"
趙局長往後縮了縮脖子。
"車上一百多萬的貨,差點全毀在這裡。"
周景目光直視趙局長。
"這筆帳,你打算怎麼算?"
趙局長被三個人輪番轟炸,額頭上的汗珠子一顆一顆往下滾。
他咬了咬牙,深吸一口氣。
"獎金追加到二十萬!阿龍的醫藥費,全部由局裡報銷!"
趙局長一口氣往外蹦字。
"商務車的損失照價賠償,白紙黑字,我現在就寫!"
蘇梅眼睛瞪眼了看著他。
"現在寫!"
"寫!馬上寫!"趙局長沖身後的人喊。
"誰帶了筆和紙?趕緊拿過來!"
一個武警戰士手忙腳亂地遞上一個本子和一支筆。
趙局長蹲在引擎蓋上,哆哆嗦嗦地開始寫字據。
"再加一條。"
趙局長手裡的筆停住了,抬頭看著他。
江大川抬手指了指那輛被他開過來的黑色越野車。
"這輛車,歸我。"
趙局長瞪大了眼睛。
"還有,你派人維修好再幫我把這輛車送到成都。"
趙局長嘴角猛抽了兩下。
"大川,這車是贓物,按程序……"
"趙局長。"江大川的眼神冰冷地掃過來。
"我拿命幫你辦事,你跟我談程序?"
趙局長的筆懸在半空,猶豫了三秒鐘,咬著牙在紙上寫。
"寫好了,你看。"
江大川接過字據,從頭到尾掃了一遍,折好塞進內兜。
"趙局長。"江大川盯著他的眼睛。
"下次再拿我的人當餌,我就不是揪你領子這麼簡單了。"
趙局長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沒敢吭聲。
他趕緊轉移話題,沖身後的武警衛生員喊。
"先救人!去看下傷員,快!"
衛生員撥開阿龍的傷口,回頭喊道。
"貫穿傷,沒傷到骨頭,但需要儘快送醫!"
"派人趕緊送!"趙局長一揮手。
就在這時,幾個武警戰士合力把越野車挪開,將老陳從車底下拖了出來。
老陳的貂皮大衣已經被碾得破破爛爛,肚子上一道深深的印痕,肋骨的位置明顯塌陷。
他被抬上擔架的瞬間,腦袋歪過來,看見了站在旁邊的趙局長。
"趙局長!"老陳嘶吼,聲音已經完全變了形。
"你陰我!你們全是一夥的!"
"從頭到尾就是個局!競標是假的!天珠是誘餌!你們……你們串通起來害我!"
趙局長走到擔架前,低頭看著老陳。
"老陳,沒人陰你,是你自己犯了法。"
"就算沒有這顆天珠,你這些年乾的那些事,夠你蹲二十年了。"
老陳的嘴張著,喉嚨里發出咕嚕的聲響。
他的目光掃過被銬住雙手押在另一邊的馬彪,眼珠子充血。
"馬彪!你個蠢貨!"
老陳嘴裡噴著血沫子。
"你說箱子原封未動,你害死我了!"
馬彪半張臉腫得老高,嘴裡缺了好幾顆牙,被銬著的雙手垂在身前。
他聽見老陳的咒罵,愣了好半天,嘴唇哆嗦著,最後只蹦出一句話。
"大哥....說這些有什麼用啊。"
老陳聽到這話,一口氣差點沒上來,眼珠翻白,直接暈了過去。
武警戰士們把滿地的傷員一個個銬起來,抬上車,整個廢磚廠的清理工作有條不紊地進行著。
就在這時,又一輛軍用吉普停在了外圍。
李衛泉穿著軍大衣,推開車門跳了下來。
他站在原地環顧了一圈,滿地的殘骸和傷員,臉色頓時沉了下來。
他快步走到趙局長身邊,壓低聲音。
"老趙,你這個局差點把人逼死,不能這麼搞了。"
趙局長苦笑著搖頭,聲音疲憊。
"我知道,這小子比我想像的還猛。一個人把老陳整個團伙端了。"
"還猛?"李衛泉看了他一眼。
"五輛車,十幾個拿槍的亡命徒,他一個人從五千米的雪山追下來,全給你收拾了,你是沒想過萬一他撐不住呢?"
趙局長沉默了,沒有接話。
李衛泉沒再說什麼,轉身朝江大川走去。
江大川正靠在吉普車的車門上抽菸。
李衛泉站在他面前,他抬起右手,在風雪中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大川,這次是我們對不起你。"
江大川看著李衛泉,沉默了幾秒。
他緩緩抬起右手,還了一個同樣標準的軍禮。
"少校,下次有事,提前說。"
李衛泉放下手,重重點了一下頭。
「一定。」
不遠處,蘇梅倚在吉普車旁邊,看見兩個軍人在風雪中互相敬禮,鼻子又酸了。
周景站在另一側,雙手攏在風衣口袋裡,安靜地看著江大川的背影。
蘇梅餘光掃到她的方向,開口了。
"看夠了沒?"
周景收回視線,扯了扯嘴角。
"蘇梅,今晚你開了三槍,我承認,你比我想的厲害。"
蘇梅愣了一下,沒想到周景會說這句話,但還是有點不爽。
"我告訴你周景,收起你的花花腸子,大川還是我的男人。"
周景輕輕笑了一聲,沒有回答。
風雪漸小,東方的天際線上,一抹灰白色的光正在慢慢擴散。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