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野車駛入成都市區,直奔華西醫院。
雷子坐在後排,一隻手緊緊握著母親乾枯的手腕,另一隻手攥著鎮衛生院開出的那疊皺巴巴的病歷。
老太太靠在兒子肩膀上,渾濁的眼睛望著車窗外高樓林立的街道,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
蘇梅回頭看了一眼老太太的臉色,擰開保溫杯遞過去。
「阿姨,喝口熱水,馬上就到了。」
老太太顫巍巍接過杯子,看了看蘇梅,又看了看前排開車的江大川,嘴角動了動。
「閨女,花這麼多錢,我這把老骨頭不值當。」
雷子立刻按住母親的手。
「媽,你別說這種話。」
「川哥說了,鎮上那個衛生院看不出什麼名堂,得到大醫院重新檢查。」
老太太低下頭,眼淚順著滿是皺紋的臉淌下來,滴在保溫杯的蓋子上。
越野車拐進醫院大門,停在門診樓前的臨時車位上。
江大川拉開後車門,雷子彎腰將老太太從車上扶下來。
蘇梅快步走到掛號窗口,排了十分鐘的隊,掛上了呼吸內科的專家號。
「雷子,門診在三樓,你帶阿姨先上去,我去住院部找護士長。」
蘇梅把掛號單塞進雷子手裡。
「嫂子,這……」
「別磨嘰,趕緊去。」
蘇梅擺了擺手,轉身朝住院部的方向走。
江大川跟雷子一起扶著老太太進了電梯。
三樓診室門口,幾個病人正坐在長椅上等候。
江大川讓老太太坐下,自己靠在牆邊,從口袋裡摸出手機看了一眼。
雷子蹲在母親面前,把病歷翻開,一頁一頁理好順序。
「川哥,我媽這個病,鎮上的大夫說是慢性支氣管炎,但一直沒好,我總覺得沒那麼簡單。」
江大川看了一眼老太太灰暗的臉色。
「所以我們才來大醫院,該查的全查一遍,別省錢。」
雷子眼眶微紅,點了點頭。
叫到號後,江大川和雷子扶著老太太走進診室。
主治醫生是個五十多歲的中年女人,戴著金絲眼鏡,看了一遍鎮衛生院的病歷,眉頭皺了起來。
「這個病歷寫得太簡單了,基本檢查都沒做全。」
她摘下聽診器,貼在老太太的後背上聽了幾下。
「先做個胸片,再抽血查一下炎症指標和肝腎功能,等結果出來再定方案。」
雷子趕緊接過檢查單。
「大夫,我媽這個嚴不嚴重?」
「檢查結果沒出來之前,我不好下結論。」
醫生推了推眼鏡。
「但老人家這個狀態,建議住院觀察幾天,邊查邊治。」
江大川沖雷子點了下頭。
「辦住院。」
從診室出來,江大川帶著雷子母子去做檢查,蘇梅已經從住院部那邊回來了。
她手裡拿著一疊單據,身後還跟著一個穿著藍色工作服,四十歲出頭的中年婦女。
「大川,病房我安排好了,三樓呼吸科,雙人間靠窗的那張床。」
蘇梅指了指身後的婦女。
「這是王姐,住院部護士長給推薦的全職護工,在這個醫院幹了六年,經驗豐富。」
王姐沖江大川和雷子笑了笑。
「放心吧,老太太交給我,吃喝拉撒我全管。」
雷子張了張嘴,喉嚨發緊,半天說不出一個字。
蘇梅又從挎包里掏出一張嶄新的醫療卡,在雷子面前晃了晃。
「卡里存了兩萬塊,掛在阿姨名下,住院費,檢查費,藥費,全從這裡面扣。」
雷子的手伸出去,又縮了回來。
「嫂子,兩萬塊,太多了,我……」
「你什麼你。」
蘇梅把卡直接拍進雷子手心裡。
「上次在磚廠說得明明白白,親兄弟明算帳,這錢記在你名下,以後從工資里慢慢扣。」
蘇梅翻開黑皮本子,用原子筆在雷子名字後面添了一行。
「預支醫療費兩萬,逐月扣除,簽字畫押都免了,我信你。」
雷子低下頭,看著手裡那張薄薄的醫療卡。
兩萬塊,夠他在磚窯廠搬一年多的磚。
「川哥,嫂子,這個恩情,我劉雷這輩子都還不清。」
江大川伸手拍了拍雷子的肩膀。
「都是兄弟,你給我說這些。」
「把你媽安頓好,跟護工交代清楚,下午我們出發去萬州。」
雷子一愣。
「萬州?找大頭?」
「嗯。」
雷子的眼睛一下亮了,紅腫的眼眶裡顯得格外灼熱。
「川哥,大頭現在還在萬州殺魚呢?」
「上次聯繫的時候是,不知道現在還在不在那裡。」
「在的,大頭那個人你還不了解?他認準一個地方就不輕易挪窩。」
雷子攙著母親跟王姐一起進了病房。
蘇梅在走廊的長椅上坐下來,翻開黑皮本子,在本子邊角寫下一行小字。
「華西醫院,雙人間,護工費每天80。」
她抬頭看了一眼靠在牆邊閉眼休息的江大川。
「大川,大頭是個什麼樣的人?」
江大川睜開眼。
「連里格鬥,射擊,偵察,三項全能。」
「在我們偵察連,單兵綜合成績能排進前三的人。」
蘇梅的眉毛挑了一下。
「這麼厲害?那怎麼跑去殺魚了?」
江大川沉默了兩秒。
「他原本叫伍七,是在七號那天生的,他老爸懶得起名字,就叫他伍七。」
「當兵的時候大家都叫他大頭,因為腦袋大,主意也大。」
蘇梅噗嗤笑了一下。
「後來呢?」
一次邊境任務,我們在密林里追捕一夥帶有重火力的武裝毒販。
本來一切順利,但在最後收網的時候,毒販引爆了藏在樹根底下的土製地雷。」
蘇梅停下笑容,「炸傷了?」
「不僅是炸傷。」江大川繼續道。
「當時情況緊急,為了掩護側翼的戰友,大頭硬生生用身體擋了掩體。」
「爆炸破片切斷了他右腿的腿筋,小腿骨折。」
「雖然命保住了,送回後方醫院做了三次手術,但因為傷到了根本神經,那條腿算是徹底廢了。」
「後來呢?部隊沒給他安排好點的工作?」
蘇梅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安排了,給了安置費,也推薦了地方的武裝部後勤崗。」江大川眉頭微皺。
「但他那脾氣軸得很,不想瘸著條腿在體制內混日子看人臉色,直接拿了錢回了老家。」
「前兩年我也沒他消息,聽說娶了個媳婦,生了個女兒,直到前陣子才聯繫上他。」
蘇梅嘆了口氣。
「你們這幫當兵的,一個比一個慘。」
江大川沒接話,目光落在走廊盡頭的窗戶上,外面是灰濛濛的成都天空。
下午兩點,雷子從病房出來。
他換了一件江大川給他的乾淨外套,臉也洗乾淨了,看著精神了不少。
「川哥,我媽那邊都安排好了,王姐人很靠譜,我放心。」
「走。」
三個人下樓,走向停在門口的越野車。
雷子拉開後門坐進去,手掌無意識地在膝蓋上搓來搓去。
蘇梅系好安全帶,回頭看了他一眼。
「緊張什麼?」
雷子咧嘴笑了笑,露出一排不太整齊的牙。
「嫂子,我就是高興。」
「我跟大頭快兩年沒見了,不知道那小子現在胖了還是瘦了。」
江大川發動車子,駛出醫院大門,上了成渝高速。
成都到萬州,五百多公里,走高速要六個多小時。
車子駛入高速後,雷子靠在后座上睡著了。
鼾聲很快傳出來,又沉又響,把副駕駛的蘇梅吵得直翻白眼。
「你們當兵的是不是都這樣,倒頭就睡,打雷都不醒?」
江大川嘴角動了一下。
「訓練的時候,能睡的時候不睡,那是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