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天剛蒙蒙亮。
李桂蘭就把蘇梅從被窩裡拽了起來,兩人裹著厚衣服,擠進了文殊院門口的人潮里。
大年初一的文殊院,那叫一個水泄不通。
燒香的、磕頭的、求籤的,烏泱泱全是人,空氣里瀰漫著檀香和鞭炮的硝煙味。
蘇梅擠得滿頭大汗,硬是在功德箱裡塞了三百塊錢,才求了兩道開過光的平安符。
住持親手用紅繩系好,遞過來時說了句,「施主心誠,必得庇佑」。
蘇梅雙手接過,小心翼翼地揣進貼身口袋裡。
回到景瑞華庭樓下,蘇梅的陣仗就擺開了。
他先叫雷子和大頭把兩輛重卡並排停在樓下空地上。
然後再兩輛重卡的前面,擺放了一張鋪了紅布的摺疊桌。
上面擺著豬頭肉、燒雞、蘋果和橘子,兩邊各插了根紅蠟燭,中間立著一個香爐。
蘇梅退後兩步,審視了一番,覺得還缺點什麼,又跑回車裡翻出一瓶白酒。
擰開蓋子找了三個杯子倒滿,然後放在摺疊桌上。
李桂蘭抱著妞妞站在一旁,頻頻點頭。
「對對對,酒也得敬上,車輪子碾過的全是閻王路,不敬不行。」
妞妞歪著腦袋看了半天,伸手指著燒雞。
「奶奶,那個燒雞可以吃嗎?」
「不行,那是供車神爺的。」
「車神爺是誰?」
「就是保佑你江爸爸和你爸爸平安的神仙。」
「哦。」
妞妞想了想,又問。
「那車神爺吃完了,我能吃嗎?」
李桂蘭被逗得直樂。
樓道口傳來腳步聲,江大川穿著黑色皮夾克走下來。
他看見這裡一攤子陣仗,眉頭皺了起來。
「你們這是搞什麼?」
蘇梅回過頭,招手讓他過來。
「大川,就等你了,我們在拜車神,保平安。」
江大川走到跟前,看了一眼桌上的豬頭肉和燒雞等,嘴角往下撇了撇。
「車子安全靠技術和保養,燒幾根香有什麼用。」
蘇梅抽出三炷香,轉身遞到他面前。
「跑川藏線的都講究這個,車是咱們的飯碗,也是命,拜一拜保平安。」
「我不信這個。」
江大川把手插進口袋裡,沒有要接的意思。
李桂蘭抱著妞妞從旁邊走過來,聽到這話,臉立刻沉了下來。
「信不信的,又不費你什麼事。」
「你們在318線上拿命跑車,我在家天天提心弔膽的,晚上覺都睡不踏實。"
「你知道你們每次出門,電視上隔三差五播哪條路上又翻車了,死了幾個人,我心臟都受不了。」
"你拜一拜能掉一塊肉?能少一根頭髮?"
江大川的嘴動了一下,沒出聲。
蘇梅趁勢把點燃的香塞進他手裡。
「大川,聽媽的。」
江大川低頭看著手裡的三炷香,煙氣熏得他眯了眯眼。
「行吧。」
蘇梅轉頭對著大頭和雷子。
「雷子,大頭,你們也上來燒香!」
雷子本來是看江大川笑話的,這下輪到自己,有點傻眼。
「不是,嫂子,怎麼我也要燒香?」
「要,你需要開車,怎麼可能不燒香呢?」
蘇梅堅定的把三根香塞到雷子手上。
大頭在後面出來,看到這場景,滿臉無奈地從蘇梅手中拿過三根香。
「一人三炷香,對著兩輛車各鞠三個躬,心裡默念出入平安。」
三個退伍老兵,滿身悍氣的漢子,一人舉著三炷香,齊刷刷站在兩輛重卡前面。
江大川黑著臉,領頭鞠了三躬。
雷子和大頭也規規矩矩的跟著鞠躬,幾人拜完把香炷子插進香爐里,煙火氣隨著微風飄蕩到兩輛卡車的駕駛室里。
妞妞在李桂蘭懷裡拍著小手。
「爸爸拜大車車咯!」
蘇梅笑著從口袋裡掏出兩道平安符,走到東風天龍的駕駛室前,踩著踏板爬上去,把一道平安符仔細系在後視鏡上。
紅繩垂下來,金色的符紙在風裡輕輕擺動。
她又走到豪沃那邊,把另一道平安符也掛好了。
「雷子,去把鞭炮拿來。」
雷子從越野車後備箱裡抱出兩串萬響鞭炮,一串掛在天龍車頭的保險槓上,一串掛在豪沃車頭。
江大川拿著打火機,蹲下身子,「嗤」地一聲點著了引線。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炸裂聲在停車場裡迴蕩,紅色的碎紙屑飛得漫天都是。
硝煙味嗆鼻,妞妞捂著耳朵躲在李桂蘭懷裡,又怕又興奮地尖叫。
「奶奶我怕怕!」
「不要怕,很快就不響了。」
兩串鞭炮炸完,地上鋪了一層紅紙碎。
蘇梅拍了拍手上的灰,滿意地看著兩輛重卡。
「行了,來年順風順水。」
江大川見儀式完成後,轉身就走,臉上的表情像是剛吃了一碗苦藥。
雷子在後面憋了半天,終於沒忍住。
「川哥,以後你在318線上的外號得改改了,不叫煞神了,叫'拜車神的煞神'。」
「滾。」
過了初五。
成都市區裡的年味還沒散盡,街頭的商鋪陸陸續續開始開門營業。
江大川開著那輛黑色越野車,載著蘇梅駛向張德發的住處。
後備箱裡塞著兩瓶上了年份的茅台,還有兩條中華煙,這都是蘇梅提前備好的禮物。
越野車在寬闊的馬路上平穩行駛。
蘇梅坐在副駕駛上,對著遮陽板上的小鏡子抿了一下口紅,轉頭看向專心開車的江大川。
「大川,到了張總家裡,你別總像個悶葫蘆一樣不吭聲。」
「人家張總是咱們的貴人,當初在咱們困難的時候搭過一把手,今天去拜年,該說的好話得說,該走的交情得走。」
江大川雙手穩穩搭在方向盤上。
「嗯。」
蘇梅看著他這副油鹽不進的樣子,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
「你就不能多說兩個字?」
「聽你的。」
蘇梅徹底沒轍了,嘆了口氣。
「算了,到時候我來說,你負責點頭就行。」
車子停在城南一個高檔別墅區門口。
門衛核實了身份,放行。
越野車沿著園區道路緩緩駛入,兩旁的獨棟別墅帶著大院子,停著各種豪車。
來到張德發的別墅面前,蘇梅整理了一下衣領,拎著禮品袋下了車。
江大川跟在後面,手裡提著酒。
門鈴按下去,不到十秒,門開了。
張德發親自來開的門,穿著一件駝色羊絨開衫,腳上踩著棉拖鞋,臉上帶著紅光,一看就是過年酒喝得不少。
「大川!蘇梅!快進來快進來!」
張德發一把拉住江大川的胳膊,熱情得不行。
「早就等著你們了,我跟家裡人說今天有貴客上門。」
蘇梅笑著把禮品遞過去。
「張總,新年了上門討杯酒喝,也沒帶什麼像樣的東西。」
「你們人來了比什麼都強!」
進了富麗堂皇的客廳,張德發立刻招呼保姆上茶,自己拉著江大川在寬大的紅木沙發上坐下。
「兄弟,你現在可是真出名了!」
張德發親自給江大川倒了一杯大紅袍,把茶盞推到他面前。
「你在川藏線上搞出來的那些動靜,我在成都都聽得一清二楚。」
「我手下那幫老司機提起你的名字,一個個豎大拇指。」
「而且我聽說從理塘到拉薩,一路上那些地頭蛇排著隊給你接風。」
江大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沒接話。
蘇梅笑道:"張總消息靈通,這些小事都傳到您耳朵里了。"
"小事?"張德發搖頭。
"嫂子,這可不是小事,川藏線上能讓那些路霸服服帖帖的,二十年來我就見過大川一個。"
「而且大川不光能打,還能幾個月時間,從一輛破爛老解放,換成兩台嶄新的重卡。」
「這個本事可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我張德發在物流這行幹了二十多年,識人無數,第一眼看到你在路邊修那輛車的時候,我就知道你是個潛龍在淵的人物。」
蘇梅在一旁笑著接起話茬。
「張哥過獎了,大川也就是個悶頭開車的糙漢子,要不是您當初幫忙,我們現在還不知道在哪喝西北風呢。」
張德發被蘇梅捧得渾身舒坦。
酒菜很快由保姆端上桌,三人移步餐廳。
酒過三巡,張德發的笑容收了起來。
「大川,蘇梅,跟我到書房坐坐。」
張德發站起身,領著兩人穿過走廊,推開書房的門。
書房很大,一面牆全是書架,另一面牆上掛著一幅巨大的中國地圖,上面用紅筆標註了密密麻麻的物流線路。
張德發關上門,靠在書桌邊上,神色和客廳里判若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