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明山說完這些,好像完全不在乎江大川的反應,轉頭招呼起來。
"來來來,吃菜吃菜,這個水煮牛肉不錯,趁熱。"
他自己夾了一筷子,吃得很香。
張德發也跟著打圓場,給每個人添酒。
江大川悶頭吃了幾口菜,放下筷子。
"陸教授。"
"嗯?"
「跑這趟線的車隊不少。你們為什麼非要找我?」
陸明山放下筷子,嘴角浮起一絲苦笑。
"確實,在你們之前我找了好幾撥。"
"結果呢?"
"有的一聽219線,電話都不接了,有的倒是來見了面,我問了幾個高原上的問題,答得驢唇不對馬嘴。"
他看著江大川,目光變得銳利起來。
"大川,我問你一個問題,你跑過的最高海拔是多少?"
"五千零一十三,米拉山口,川藏線上的。"
"到了五千米什麼感覺?"
"頭疼,喘不上氣,反應變慢,手腳發麻。"
他頓了一下。
"但能扛。"
"扛多久?"陸明山追問。
江大川沉默了兩秒。
"連續作業四小時以上開始明顯下降,六小時是極限,超過六小時,判斷力會出問題。"
陸明山聽完,慢慢放下手裡的筷子,身子往椅背上一靠。
"你是我見過的第一個能準確說出自己高反閾值的司機。"
他伸出三根手指。
"前面來了三個人,一個跟我吹,說自己上過珠峰大本營一點事沒有。"
"一個說他吃紅景天就行,還有一個更離譜,說他天生不高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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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明山笑著把三根手指收了回去。
"這些人我一個都沒要。"
"知道為什麼嗎?"
江大川沒接話。
"因為他們不知道自己的極限在哪裡。"陸明山的語氣沉下來。
"不知道自己極限的人,上了五千米就是個定時炸彈。"
"我寧可用一個知道自己會高反,能精確計算自己能扛多久的人,也不要一個認不清自己的蠢貨。"
他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
"而且張總跟我說了,你駕駛技術爐火純青,修車更是一絕,憑一根鐵絲就修好了他的重卡。"
張德發在旁邊插了一句:"這可不是吹的,我親眼見的。"
陸明山沒理他,繼續看著江大川。
"還有,你戰力很強,整個318線上的路霸混混,都對你恭敬有加,你這樣的人我不找,那我真是瞎了眼了。"
江大川被說得有些不自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陸教授過獎了,這都是為了生活。"
張德發哈哈一笑,拍了拍桌子。
"大川,你就不要謙虛了,我做物流這麼多年,佩服過的人一隻手數得過來,你算一個。"
蘇梅看著對面這一唱一和的架勢,心裡明鏡似的。
張德發負責鋪墊,陸明山負責攻心。
這頓飯,從一開始就是衝著江大川來的。
她拿起酒瓶,給三個人的杯子都滿上,臉上掛著得體的笑。
"行了行了,你們就別捧我家大川了,再捧下去他都不知道自己姓什麼了。"
她舉起杯子。
"來,先喝一杯。"
四個人碰了杯,各自飲了一口。
酒杯放下後,陸明山沒有再說219線的事,轉頭跟蘇梅聊起了家常。
"嫂子是四川哪裡人?"
"山裡的,小地方。"
"我也是山里出來的,老家廣元,窮得叮噹響。"陸明山笑了笑。
"當年要不是拼命考上大學,現在還在山溝里刨地呢。"
蘇梅笑道:"陸教授是大學問家,跟我們可不一樣。"
"什麼大學問家,就是個到處刨石頭的。"陸明山自嘲地擺擺手。
飯桌上的氣氛越來越融洽,但四個人像是心照不宣一般,誰也沒再提219線的事。
張德發講了兩個物流圈裡的段子,逗得蘇梅笑出了聲。
陸明山也講了一段在可可西里勘探時,帳篷被野氂牛頂翻的糗事,張德發笑得直拍大腿。
蘇梅也跟著捧場,時不時給幾人添酒布菜。
江大川話雖然少,但臉上的神情明顯比剛進門時鬆弛了不少。
蘇梅看到幾人談笑風生的樣子,她心裡嘆了口氣。
今天這局,這趟單子,躲不掉了。
酒足飯飽,四人走出錦城大飯店。
張德發拍了拍江大川的肩膀。
「大川,今天就是吃個飯,大傢伙以後都在成都,要常聚。」
陸明山也伸出手,跟江大川握了握。
「小江,不管你最終怎麼決定,今晚認識你,我高興。」
江大川點了點頭:「陸教授,路上注意安全。」
「行,你們開車小心點。」張德發擺了擺手。
江大川拉開車門,蘇梅也上了副駕駛,越野車發動,駛出停車場,匯入夜色中的車流。
張德發和陸明山站在飯店台階上,目送那輛黑色越野車的尾燈漸漸遠去。
陸明山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轉頭看向張德發。
「張總,你覺得這個江大川,會答應嗎?」
張德發掏出一根煙點上,吸了一口,笑了。
「陸教授,你放心。」
他吐出一團白霧,目光穿過煙霧望向遠處。
「大川這個人,重情重義,他骨子裡流的是軍人的血。」
「你今晚說的那些話,句句都扎在他心窩子上了。」
張德發彈了彈菸灰,語氣篤定。
「他一定會來的,你等著就是。」
陸明山沉默了幾秒,點了點頭。
「但願如此。」
越野車在夜色中平穩行駛,路燈的光一道一道掠過擋風玻璃。
車內很安靜,只有發動機的低沉轟鳴。
蘇梅把腦袋靠在座椅頭枕上,偏過頭看著江大川的側臉。
「大川。」
「嗯。」
「你心裡已經有決定了吧?」
江大川雙手搭在方向盤上,眼睛盯著前方,沒有正面回答。
「明天把大頭和雷子叫過來,一起研究一下。」
蘇梅心裡嘆了口氣。
她太了解這個男人了。
如果江大川真的鐵了心不去,他不會說「研究一下」,而是直接說「不去」。
他說研究,就是在找怎麼去的方案。
蘇梅沒再追問,側過頭看著車窗外掠過的萬家燈火,心裡五味雜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