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皮棚子後面的鐵門被撬開,裡面的場景讓所有人倒吸一口涼氣。
七個人被綁在鏽跡斑斑的鐵管上,手腕上的繩子都勒進了肉里,滲出暗紅色的血痂。
地上散落著幾個空水壺,全乾了。
七個人癱坐在地上,嘴唇全部裂開,有的裂口結了黑色的血痂。
最靠裡面的兩個人情況最差,嘴唇發紫,眼皮半闔著,意識已經模糊了。
警察衝進去割繩子,蘇梅把礦泉水遞上去。
趙隊長蹲下來給一個脫水最嚴重的年輕人餵水,水灌進嘴裡,順著嘴角往外淌,根本咽不下去。
「側過來,頭側過來!」趙隊長扶住他的腦袋。
水一點一點滲進去,年輕人的喉結動了一下,總算咽下了第一口。
陸明山蹲在王仲林面前,從口袋裡摸出一瓶水。
「老王,先喝點水。」
王仲林接過去,手抖得厲害,他往嘴裡咪了一口,又喝了兩口,乾裂的嘴唇又滲出血來。
「多久沒吃東西了?」陸明山問。
「一天一夜。」王仲林的聲音像砂紙在鐵板上磨。
「水也只給了兩口,還是昨天白天的事。」
陸明山罵了一句髒話。
王仲林緩了十幾分鐘,臉上總算有了點血色。
「你們怎麼被截的?」江大川走進來,靠在門框上問。
王仲林咽了口水,聲音還在抖。
「昨天在離花土溝大概一百公里的地方,我們一輛車的右前輪被扎了個釘子。」
他指了指角落裡一個額頭上纏著血布條的年輕人。
「小張下車換胎,剛把千斤頂支上,四輛皮卡就從後面圍上來了。」
「槍指著腦袋,根本沒有反應的時間。」
「小張被槍托砸了一下,頭上開了口子,老何反抗了一下,肋骨被踹斷了兩根。」
王仲林抬頭看了一眼江大川。
「你們是怎麼過來的?」
「撞過來的。」雷子在外面接了一句。
王仲林愣了兩秒,沒有繼續追問。
陸明山看他緩過來了,遞給他一塊餅乾。
「老王,你們這次是去哪?」
「和田,我們本想去和田一處做地質普查的。」王仲林又灌了一口水。
「老陸,你呢?你怎麼跑這條路上來了?」
「我先去喀什送一批鑽探設備,送完以後從葉城走219國道南下,去阿克賽欽和大紅柳灘勘探。」
王仲林嘴裡的餅乾渣噴了出來。
「現在?」
「嗯。」
「你瘋了?」王仲林撐著鐵管站起來,聲音拔高了半截。
「老陸,阿克賽欽現在是什麼狀況你不清楚?」
「庫地達坂全是暗冰,麻扎的盤山路有些地方塌了半幅,黑卡子那九十九道彎,這個時節沒人敢走。」
「而且進了無人區,三百多公里沒有一個人影,夜間溫度零下三十度,車熄了火人就凍成冰棍。」
「你就不能等到五月份再去?」
陸明山苦笑了一下。
王仲林盯著他看了五秒,又把目光轉向門框邊的江大川。
「是你帶他們去?」
「對。」
王仲林沉默了幾秒,聲音低了下來。
「兄弟,現在走那條路的,活著回來的人不多。」
趙隊長安排警員對鐵皮房和周圍的棚子進行搜查取證。
裡面翻出來的東西越來越多油布卷里翻出十幾袋藏羚羊皮,角落堆著沒來得及處理的日用品、十幾塊玉礦石,還有一箱標著維文的煙。
看到這些難怪那些人想做攔路的劫匪了。
趙隊長走到王仲林面前。「王工,你們的人需不需要送醫院?」
王仲林指了指那個肋骨斷了的和頭上有傷的。
「這兩個必須送花土溝鎮上的醫院,其他人脫水嚴重,也得去打點滴檢查。」
趙隊長點頭。「行,我安排兩人送你們回去。」
王仲林撐著站起來,衝著江大川和陸明山點了點頭。
「老陸,替我謝謝你們的人。」
江大川擺了擺手,轉身往外走。
車隊重新上路。
傍晚時分,前方出現了零星的燈光,若羌到了。
新疆的第一個檢查站,武警持槍站崗,車輛排成長隊等著檢查。
江大川跳下車遞上所有證件。
武警看到車上「川大地質學院勘探隊」的標識,又翻了翻陸明山的介紹信,揮手放行。
進了若羌,江大川第一件事就是找修理廠。
一家回族人開的汽修廠,老闆看著天龍和豪沃那兩個被撞得面目全非的保險槓,嘖嘖搖頭。
「老闆,你們這是撞啥了?」
「撞車。」江大川把煙遞過去。
「保險槓全換新的,底盤、懸掛、轉向系統全檢查一遍,明天早上能弄完不?」
老闆繞著兩輛車轉了一圈,吸了口煙。
「能,但得加錢。」
蘇梅走過來。「多少?」
「兩輛車,連工帶料,四千。」
蘇梅翻開黑皮本子,在備註欄寫了一行字:保險槓維修4000元,向張德發報銷。
「三千五,現結。」
老闆猶豫了一秒。「行。」
第二天車隊繼續西行。
從若羌到葉城,中間隔著整個塔克拉瑪乾的南緣,要經過且末、民豐、于田、和田。
兩天的跋涉,路況比柴達木好了不少,至少是正經的柏油路了。
沿途的風景從戈壁變成了綠洲,胡楊林和白楊樹出現在路兩邊,維族老鄉趕著毛驢車在路上慢悠悠地走。
第三天中午,車隊駛入葉城。
這是G219新藏線的起點,從這往南翻過崑崙山,就是他們要去的阿克賽欽和大紅柳灘。
但現在還有一批鑽探設備要先送到喀什。
江大川把車停在路邊,跳下來,走到陸明山的越野車旁敲了敲窗。
「陸教授,葉城到了,你們是在這等我們,還是怎麼安排?」
陸明山推開車門下來,站在路邊看了看遠處連綿的崑崙山脈輪廓,想了想。
「還是跟你們一起走吧。」
江大川挑了下眉毛。「喀什離這兩百多公里,來回耽擱一天,你可以在這休息一天?」
陸明山摘下眼鏡擦了擦。
「不急這一天,正好去喀什看看我那邊的學生,順便帶他們參觀下喀什的石油鑽井。」
他戴回眼鏡,看了江大川一眼。
「而且說實話,經過這一路,沒你們在身邊,我總感覺不踏實。」
江大川笑了。
「陸教授,你這是被攔截一次,杯弓蛇影了。」
陸明山也笑了,笑得有點不好意思。
「你說的沒錯,確實是杯弓蛇影。」
「行,那就一起走,也就耽擱一天。」江大川拍了拍車門。「出發。」
車隊沿著G315往喀什方向開。
這條路和前幾天完全是兩個世界。
路面平整,兩邊有樹,三五公里就能看到一個村莊。
維族老鄉騎著毛驢、趕著馬車,路邊的巴紮上擺滿了瓜果和饢。
對講機里的氣氛鬆了下來。
「川哥,這邊舒服多了,有人有樹,終於不用看石頭了。」雷子的聲音透著輕鬆。
「前面有個巴扎,要不要停下來買點饢?維族人烤的饢香得很。」
大頭居然也破天荒地開了口。
蘇梅在副駕駛上笑了。「大頭都知道買饢了,看來心情不錯。」
「等下前面巴扎停一下,買點饢和水果。」江大川難得鬆了口。
車隊在一個路邊巴扎停了十分鐘。
蘇梅買了一大摞熱饢和兩箱子葡萄乾,她給每輛車分了一份。
重新上路後,車廂里瀰漫著饢餅的麥香。
幾個學生也放鬆下來,對講機里傳來周航和趙鵬討論新疆水果的聲音。
就在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的時候。
前方三百米,路右側的樹蔭下,一輛毛驢車突然橫穿公路。
毛驢走到路中間,不知道被什麼東西嚇了一跳。
「嗯啊!」毛驢發出一聲尖叫,前蹄刨地,猛地朝著車隊的方向狂奔過來。
驢車上坐著的維族老人死命拽韁繩,根本拽不住。
「前方驢車失控!正面衝過來了!」雷子在對講機里吼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