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山達坂,風雪漫天。
雷子單手刨著積雪,左肩的槍傷讓他整條胳膊都在打顫,但他像個瘋子一樣往下挖。
「川哥!」
十根手指已經沒有知覺了,指甲縫裡全是冰碴和血。
大頭在他旁邊,雙手像鏟子一樣往外刨,凍硬的碎冰扎進掌心,他連眼都沒眨。
蘇梅跪在他們中間,嘴裡已經喊不出聲了,只有嗚咽從喉嚨里擠出來,雙手不停的往外挖。
「都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
身後的陸明山跪在雪地上,老淚縱橫,雙手機械地往外扒雪,嘴裡不停地念叨。
「要不是我非要來這個鬼地方,志遠不會死,大川也不會……」
「是我害了他們!是我害了他們啊!」
老教授的眼淚砸在雪面上,整個人邊挖邊罵自己。
趙鵬眼眶通紅,一邊挖一邊抹眼淚。
「老師,別說了,先挖吧!」
小陳和周航也撲在雪堆上,手指凍得發紫,動作絲毫不停。
王仲林和馬老闆也在挖。
所有人都在挖。
可雪崩堆了四五米厚,刨開一層還有一層,冰碴子、碎石、凍土攪在一起,手指頭刨進去就像在刨水泥。
十分鐘過去了。
什麼都沒挖到。
沒有衣服,沒有身體,沒有任何痕跡。
雷子的手已經完全失去知覺了,他把手從雪裡拔出來,十根手指僵成彎曲的爪子,伸不直也握不攏。
「會不會……埋太深了?」小劉的聲音帶著哭腔。
沒人回答,這是大家最不想看到的結果。
蘇梅停下動作,整個人跪在雪坑裡,肩膀劇烈起伏。
絕望的情緒開始蔓延。
趙鵬的手慢了下來,小陳已經停了,兩個人對視一眼,嘴唇都在哆嗦。
「別停!」雷子吼了一聲,聲音都變了調。
「誰他媽敢停,我把他的手打斷。」
可他自己的手也在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害怕。
怕挖不出來。
就在所有人都快撐不住的時候,大頭突然站了起來。
他沒有繼續挖,而是退後兩步,閉上眼睛。
「大頭?」雷子看著他。
大頭沒理他。
他的右手緩緩抬起,在半空中比劃著名一條弧線。
雪檐的崩落角度……衝擊波的擴散方向……人體被捲入後的拋射軌跡……
他在腦子裡還原江大川從崖壁上被掀飛的那一瞬。
江大川是往側面翻滾的,不是正面墜落。
衝擊波從正中往兩側擴散,人體會被氣浪推向外沿。
大頭睜開眼,目光掃過眼前這片被翻過的雪面,然後轉頭看向右側十幾米外一塊還沒人動過的區域。
「不在這。」
所有人抬頭看他。
大頭伸手指向那片雪面。
「去那邊,偏右十二到十五米,靠崖壁根部的位置。」
「所有人過去,現在!」
雷子第一個沖了過去,跪下就刨。
蘇梅跟在後面,雙膝砸在新的雪面上,手指重新插進積雪。
趙鵬、周航、小陳、小劉,全部轉移過來,圍成一個扇面往下挖。
一分鐘。
兩分鐘。
三分鐘。
還是什麼都沒有。
小陳的速度開始慢了,周航的手指已經在流血,他們的眼神里開始出現動搖。
「繼續挖!誰都不許停。」大頭的聲音冰冷。
又過了兩分鐘。
陸明山的嘴唇凍得發黑,喘得上氣不接下氣,但手沒停。
雷子單臂挖掘,傷著的那條胳膊垂在身側,每挖一下都疼得齜牙。
蘇梅的手指已經沒有知覺了,她不知道自己在刨雪還是在刨自己的肉。
就在這時。
「這裡有東西!」
所有人同時轉頭。
王仲林跪在最邊緣的位置,雙手從雪層里拽出一個東西。
紅色的布袋。
蘇梅看到那個布袋的瞬間,整個人跳了起來。
那是李桂蘭做的紅袋子,裡面裝的是小區那的土,寓意所有人能平安回家的。
這時她親手塞進江大川上衣兜里的。
「在這!他就在這!」蘇梅撲到王仲林身邊,雙手插進積雪瘋了一樣往外刨。
大頭立刻發話。
「雷子帶趙鵬、周航,左側一米,往下挖!」
「小陳、小劉、陸教授,右側一米!」
「其他人圍著這個點,扇形展開,一層一層往下清!」
所有人瞬間分組到位,挖掘速度暴漲。
積雪成塊成塊地被掀開。
三十秒後。
「這裡!」趙鵬在左側發出一聲嘶喊。
他的手裡攥著一隻作戰靴。
軍綠色,系帶的,鞋底沾滿凍土和碎冰。
「快!都過來!」
所有人湧向趙鵬的位置,十幾雙手同時往下清雪。
一條腿露出來了。
然後是腰部,胸口,腦袋。
江大川整個人蜷縮著,像一個被冰封住的化石。
臉色青灰,嘴唇發黑,眉毛和睫毛上掛著白霜。
大頭和雷子一左一右,把江大川從雪坑裡拉出來,平放在地面上。
蘇梅撲上去,右手食指伸到江大川鼻腔下面。
五秒後,她的身體像被抽空了骨頭,整個人癱軟在地。
陸明山的腿一軟,差點跪下去,趙鵬趕緊扶住了他。
周航更是直接哭出了聲。
雷子的眼眶紅了,拳頭攥得咯咯響,牙齒死死咬著嘴唇。
「讓開!」
大頭推開所有人,跨步上前。
他雙手交疊,掌根壓在江大川胸腔正中。
雙臂繃直,快速下壓。
「江大川!你給我醒過來!」
壓了五下,換氣吹了兩口,繼續壓。
「大川!你他媽答應過的!你說要帶所有人回成都!」
蘇梅跪在旁邊,邊跪邊磕頭,嘴唇一直在說,不知道在念什麼。
眼淚順著她的臉往下淌,滴在冰冷的雪地上。
大頭的額頭上全是汗,胳膊酸得發抖,但動作沒停。
「江大川!」
「給我醒過來!」
大頭雙臂蓄力,狠狠一擊。
「砰!」
江大川的胸腔猛地拱起來。
「噗!!」
一股混著血絲和碎冰的液體從他嘴裡噴了出來。
緊接著是一聲劇烈的咳嗽。
「咳!咳咳咳!」
江大川的眼睛睜開了。
渾濁的瞳孔慢慢聚焦,映出面前那張已經哭花了的臉。
他的右手緩緩抬起來,手指划過蘇梅臉頰上的淚痕。
蘇梅看到江大川醒了,張開雙臂,死死摟住他的脖子,把臉埋進他的肩窩裡。
哭聲從她胸腔里湧出來,撕心裂肺。
江大川的右手搭在蘇梅的後背上,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
「別哭…胸悶。」
雷子「撲哧」一聲笑出來,眼淚跟著就下來了。
「操,川哥,你要是死了,我跟誰混去。」
大頭坐在雪地上,大口喘氣,一句話沒說。
他開始摸身上的煙盒,拿出一根,點上,然後深深的吸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