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野車駛上高架,蘇梅坐在副駕駛上,掏出手機又看了一眼到帳簡訊,嘴角終於翹起來。
「三十萬。」
她把手機揣回口袋,扭頭看著開車的江大川。
「加上陸教授那邊的八萬還沒結,等結了就是三十八萬。」
「再加上我們之前的餘款,總共加起來就有五十萬出頭了。」
江大川右手搭在方向盤上,也笑了笑。
「你算得倒是快。」
「不算清楚,我晚上睡不著覺。」蘇梅把包摟在懷裡。
「陸教授那邊的八萬也得催,學校走流程慢,不催就沒影了。」
「還有,陸教授說了,他要賠我們一輛天龍的,這個也得提醒他。」
「你打電話催。」
蘇梅睜開一隻眼睛看了他一眼。
「你就不能主動操點心?」
「錢的事,你說了算。」
蘇梅哼的一聲,開始拿起手機撥打陸明山的電話。
電話接通了。
「蘇梅。」陸明山的聲音沙啞。
「你和大川,來學院一趟。」
話說完,電話那頭傳來一陣低沉的咳嗽聲,然後掛斷了。
蘇梅盯著手機屏幕愣了兩秒。
「怎麼了?」江大川問。
「陸教授讓我們去學院。」蘇梅皺了皺眉。
「而且他聲音不對,不像是平時那個勁頭。」
「我們去看看把。」江大川說完調轉車頭。
越野車停在川大地質學院門口。
蘇梅一下車,腳步就頓了。
操場的一側,停著一輛靈車。
黑白的輓聯在三月的風裡飄著,花圈擺了一排,白色的菊花在陽光下刺眼。
周圍三三兩兩站著人,說話聲壓得很低,整個院子像是被人按了消音鍵。
蘇梅盯著那靈車,喉嚨里的話卡住了。
「嫂子。」
她回頭,趙鵬從人群里走出來,眼眶通紅,眼睛還帶著沒睡好的青黑。
他走到兩人面前。
「志遠的遺體,今天凌晨,剛運回來。」
這話一出。
蘇梅在越野車上反覆演練了好幾遍的台詞。
八萬尾款、頂配天龍、一個不能少,像是被人捏住脖子,一個字都吐不出來了。
江大川拉住蘇梅的手,問趙鵬。
「靈堂在哪。」
「裡面,跟我來。」
臨時靈堂搭在學院樓道側邊的空地上。
李志遠的遺像掛在正中央,照片上的他眼睛很亮,笑得很乾淨,看起來像是剛入學時候拍的。
陸明山穿著一身黑衣服,佝僂著背站在遺像前,應付著過來的賓客。
江大川走進去,他在遺像前站定,身子挺直,緩緩低頭,深深鞠了一躬。
起身,再鞠。
三躬。
蘇梅跟著走上來,跟江大川並肩,彎腰鞠躬。
起身的時候,眼神落在遺像旁邊,李志遠的父母坐在那裡。
母親眼睛已經哭得腫成了核桃,父親低著頭,手一直放在膝蓋上,沒有動過。
蘇梅眼眶熱了,扭過頭,深吸了一口氣。
人群漸漸散了,靈堂前只剩幾個學生還沒走。
蘇梅輕輕拉了一下江大川的袖子,聲音很低。
「大川,我們走吧,今天實在不合適開口。」
江大川點了下頭,兩人轉身往外走。
「大川,蘇梅。」
陸明山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兩人停下來,陸明山從後面走了上來。
「跟我來辦公室。」
辦公室的門關上,外面走廊里隱隱還能聽見哭聲。
陸明山坐到椅子後面,直接開口。
「這趟九死一生,能把數據帶回來,全靠大川你們了。」
說完陸明山拉開抽屜,拿出一張單子,直接推過來。
「這趟八萬遠的運費,財務加急走了流程,今晚必到帳。」
蘇梅眼睛落在那張轉帳回執上,愣了兩秒。
「陸教授,今天這個時候……我們拿錢,會不會不合適……」
「沒什麼合適不合適的。」陸明山擺了擺手。
「這本來就是你們應得的。」
蘇梅低下頭,把回執仔細疊好,揣進包里。
「謝謝陸教授。」
「謝什麼,該謝的是我。」陸明山看了她一眼。
謝完了,蘇梅站在那,重心從左腳換到右腳,又換回來。
陸明山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蘇梅,你還有什麼事?」
「沒...沒,沒別的。」
「蘇梅。」陸明山的聲音不緊不慢。
「我跑了大半輩子野外,什麼樣的人沒見過,你這個樣子,可不像你平時的性子,有什麼就說。」
蘇梅臉有點紅,索性抬起頭,硬著頭皮說出來。
「陸教授,就是那輛天龍,那可是新車,沒開多久就沒了,我……我不能不問。」
話出口,她自己都覺得有點不是時候,微微低下了頭。
陸明山沉默了一秒,然後「哈」地一聲笑出來,這還是蘇梅見到他第一次笑。
「你這丫頭。」
「我陸明山說出口的話,一口唾沫一個釘,說了賠你們天龍,就絕不少你們一個輪胎!」
蘇梅眼睛一亮,正要說話。
「你們回家好好歇著。」陸明山抬手打斷了她。
「我已經給學校資產處下了死命令,這幾天就去提車,原廠頂配,新天龍,不會少你們的。」
蘇梅猛地站起來,臉上的笑根本壓不住,對陸明山深深鞠了個躬。
「陸教授,謝謝您,真的,謝謝您!」
陸明山擺擺手,視線轉向江大川,嘆了口氣。
「大川啊,你是個有福氣的人,找了個精打細算、能持家的賢內助。」
江大川端著茶杯,抿了一口,「謝謝陸教授誇獎。」
蘇梅瞪了他一眼,小聲道:「你就不知道謙虛兩句?」
江大川放下茶杯,「我說的是實話。」
出了學院大門,蘇梅坐進副駕駛,把包抱在懷裡,對著車窗深吸了一口氣,把數字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八萬到帳,天龍頂配,再加上之前張德發給的三十萬。
總共存款五十多萬,還有一輛新車。
她側過頭看江大川。
「大川,志遠的事,你是不是心裡不好受?」
江大川發動車,嘆了口氣。
「他是個好學生,應該被記住。」
蘇梅點了點頭,沒有再說話。
車子匯入傍晚的車流里,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亮起來。
景瑞華庭。
門推開,客廳里,妞妞抱著她的小兔子,坐在沙發正中間,背對著門,脊背挺得筆直,氣鼓鼓的,一動也不動。
蘇梅換了鞋,走過去,蹲到妞妞面前,把買回來的零食遞過去。
妞妞側過臉,眼睛都不看,鼻子往上一撅。
「不要。」
李桂蘭端著菜從廚房出來,朝蘇梅使了個眼色。
「早上你們出門,她沒有跟去,就這樣了,生了一下午氣了。」
蘇梅忍住笑,輕聲道:「妞妞,你是不是生氣了?」
妞妞把小兔子往懷裡一摟,腦袋轉向另一邊。
「哼。」
蘇梅湊過去,直接把她從沙發上抱起來,妞妞掙了一下沒掙動,只能被抱著,嘴巴還撅著。
「明天,蘇媽媽和大川爸爸,帶你去看大熊貓好不好?」
妞妞的耳朵動了一下。
「真的?」
「騙你是小狗。」
妞妞轉過頭,烏溜溜的眼睛盯著蘇梅,又扭頭看了一眼站在門口的江大川,聲音還帶著一點委屈的尾音。
「要吃竹籤串串。」
蘇梅一口答應。
「行,串串隨便吃。」
妞妞的嘴角終於往上翹了,趴在蘇梅肩膀上,把小兔子夾在兩人中間。
「那……我原諒你們了。」
江大川走過來,伸手揉了一把妞妞的腦袋。
妞妞把頭一躲,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
「江爸爸弄亂我頭髮了。」
李桂蘭在餐桌邊站著,看著這一幕,笑出聲來,轉身去端最後一道菜。
「都過來吃飯,菜涼了。」
飯桌上,妞妞吃了兩口,嘴裡含含糊糊地開始跟蘇梅講今天奶奶帶她出去買了什麼。
幾人就在暖和的燈光下開開心心的哄著妞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