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車隊從芒康出發,繼續往前進。
翻過東達山,穿過左貢,一路上江大川在對講機里不斷通報路況,車隊保持著穩定的節奏。
很快車隊進入覺巴山路段,這段路是掛壁公路,一側是陡峭的山體,另一側是深不見底的懸崖。
路面窄得勉強容一輛重卡通過,稍有不慎就是萬劫不復。
蘇梅注意到後視鏡里宋佳的車速在逐漸變慢,跟前車的距離越拉越大。
蘇梅拿起對講機。
「宋佳,你還好嗎?」
對講機里宋佳的聲音有些沙啞。
「我……沒事。」
蘇梅聽出她聲音不對,剛想再問,對講機里宋佳又開了口。
「川哥,我等下能停一會嗎?」
江大川看了眼後方宋佳的車。
「行,不過只有十分鐘。」
車隊經過一個回頭彎時,宋佳把車停在了路邊一處稍寬的位置。
後面的車看到她停了,也依次靠邊停下。
宋佳打開車門跳了下來,沒跟任何人說話,徑直朝著彎道外側的一根石柱上。
石柱上掛著一條褪了色的布條,旁邊扎著幾朵塑料花,顏色已經被高原的紫外線曬得發白。
宋佳站在石柱前,低頭往下看。
懸崖下面,一輛卡車的殘骸躺在亂石堆里,車頭已經完全變形,車廂散架,鐵片鏽跡斑斑,和山石融為一體。
蘇梅走到江大川身邊,輕聲說。
「大川,那下面……」
「嗯,應該是。」
江大川從口袋裡掏出三根煙,點燃後插在石柱下面的縫隙里。
雷子和大頭看到了,也掏出煙,點上後插到一邊。
劉疤子、李大虎、王成,一個接一個走上前來,點菸,放好。
蘇梅轉身跑回車上,從她買的那堆物資里翻出一瓶白酒,擰開蓋子,走到懸崖邊。
她把酒慢慢地倒向懸崖下面。
宋佳一直沒哭,她就那麼站著,風把她的頭髮吹得凌亂,眼睛盯著下面那堆廢鐵。
過了大概五分鐘,她擦了下眼角不存在的眼淚。
然後她轉過身來,對著所有人微微鞠了一躬。
「謝謝你們。」
然後直起身來,聲音恢復了平靜。
「我們走吧。」
所有人沉默轉身,各自回到自己的車上。
宋佳坐上駕駛室,系好安全帶,雙手握住方向盤。
她看了一眼後視鏡里那條褪色的布條越來越小,最終消失在彎道後面。
對講機里傳來江大川的聲音。
「宋佳,前方注意降檔,保持車距。」
「明白。」
車隊離開覺巴山,翻越東達山,經過左貢、邦達,一路西行。
傍晚時分,車隊來到了著名的怒江七十二道拐。
從山頂往下看,之字形的公路貼著懸崖盤旋而下,彎道一個接著一個,一眼望不到頭。
剛進入下坡路段不久,江大川就看到前方路邊停著七八輛重卡和貨車。
路邊聚著十幾個司機,有的蹲在地上抽菸,有的在拿手機晃來晃去找信號。
「我下去問問。」蘇梅推開車門跳了下去。
走到那群人跟前,一個穿著灰色夾克的司機正罵咧咧。
「他媽的,等了三個多小時了,救援電話打不通,信號一格都沒有。」
「師傅,前方發生了什麼事?」蘇梅掏出一包煙分給眾人。
一個瘦高個接過煙。
「十四號彎塌方了,路面變得很窄,誰都不敢過。」
「具體多寬?」
「我剛才拿捲尺量了,最窄的地方兩米五左右。」
「我們重卡車的寬度都兩米四九了,兩邊根本沒有餘量,而且還是塌方面,隨時可能再掉石頭。」
「等救援吧,那個寬度誰過去誰死。」
江大川直接下了車,大步朝前走去。
走了大約三百米,拐過一個彎後,塌方現場出現在眼前。
半邊山體滑落下來,碎石和泥土堆滿了車道,只剩靠懸崖一側狹窄的路面。
但路面外緣已經有裂紋,實際能承重的安全寬度更窄。
江大川走到塌方邊緣,蹲下來,伸出手在路面上一拃一拃地量。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懸崖邊看了看路肩的狀況,又用腳踩了踩路面的硬度。
他轉身走回來,對蘇梅說了一句。
「能過。」
身後那群滯留的司機不知道什麼時候跟了過來,聽到這兩個字,
所有人看江大川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個瘋子。
穿灰色夾克的司機開口。
「兄弟,你沒說錯吧?兩米五的路面,重卡兩米四九,還是下坡彎道!你怎麼過?」
「方向盤稍微多一點,就是車毀人亡,聽老哥一句話,不要冒險。」
江大川回到車隊前面,所有司機都已經下了車,等著他的指示。
「劉疤子打頭,我在彎道外側指揮,其餘人按順序跟進。」
他看向宋佳。
「宋佳你後面過,劉疤子你到時上她的車幫她壓陣。」
劉疤子點了點頭。
「沒問題。」
「過彎的時候聽我指揮,我讓停就停,讓走就走,不要自己判斷。」
「收到。」
江大川轉身大步走向塌方點。
劉疤子攀上他那輛豪沃的駕駛室,發動引擎,緩緩朝前開去。
那群滯留的司機全部涌到路邊,站在安全位置上,伸著脖子往前看。
他來到塌方面前,用對講機跟江大川說道。
「我準備好了。」
前方,江大川已經站在了彎道中間,面對著駛來的方向,他用對講機指揮道。
「劉疤子,掛一擋,時速五公里,方向盤先右打一圈。」
劉疤子深吸一口氣,鬆開離合,豪沃緩緩動了起來。
滿載的重卡,以每小時五公里的速度逼近塌方彎道。
左側是堆積的碎石和泥土,碎石還在往下掉,右側是看不見底的深淵。
江大川站在彎道中央,圍觀的司機們全部屏住了呼吸。
「劉疤子,不要停,不要看下面,方向盤往左回半圈,好,穩住,繼續往前。」
劉疤子的方向盤往左轉了半圈,豪沃的前輪碾入塌方路段。
左側車身距離塌方的碎石堆不到十五公分,右側輪胎一半懸空,一半貼著懸崖邊緣。
那些司機踮起腳尖往看了一眼,倒吸一口涼氣。
「媽的,輪胎懸空也敢走!」
旁邊有人小聲罵了一句。
「瘋子……這他媽是瘋子……」
江大川側身看了眼右側的輪胎。
「方向盤往右打四分之一,好,慢慢來,不要動,就這樣....」
豪沃慢慢繼續向前蹭。
一米、兩米、五米。
整個彎道只有不到十五米長,但這十五米,劉疤子開了整整三分鐘。
當豪沃的車尾完全駛出塌方路段時,圍觀人群里有人長出了一口氣。
對講機里傳來劉疤子的聲音。
「路面沒問題,就是太窄了,大家小心點,能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