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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1章 老彭說,女主角他來選。

2026-09-17 20:31:40 作者: 牛柿

  時間一晃,一個月過去了。

  這一個月里,清陽縣的街頭巷尾都在傳著同一件事:李書記真把「米」要回來了。

  先是市裡的修路專款撥了下來,推土機和壓路機轟隆隆地開進了縣城,鋼鐵履帶碾過坑窪不平的柏油路面,把那些年久失修、雨天積水晴天揚灰的主幹道一併掀了個底朝天。

  緊接著,省交通廳的國道大修工程也正式破土動工。

  與此同時,旅遊公司那三千萬的啟動資金打進了公司的帳戶,一分不差。項目經理帶著施工隊進了山,青陽峰上的道觀和山腳下的遊客服務中心同時動工,腳手架一根一根地豎起來,景區的修繕工程隨之拉開大幕。

  整個清陽,一時間塵土飛揚,熱火朝天。街上的人走一圈回來,皮鞋上能沾半斤灰,但沒有人在意。老百姓站在路邊看著那些轟隆隆的機器,眼睛裡的光是這幾年從來沒有過的。

  有人蹲在馬路牙子上抽著煙,看著壓路機來回碾壓新鋪的瀝青,對旁邊的人說:「這路修好了,去市里能少顛半個鐘頭。」

  旁邊的人回他:「不光去市里,等景區修好了,外頭的人還得往咱這兒跑呢。」

  李承霄站在縣委大院的二樓窗前,看著外面塵土飛揚的街道,窗台上落了一層細細的灰,他用手指抹了一下,看著指尖上的灰塵,心裡卻異常平靜。

  東風廠那八十九張反對票,他還記得。那張寫著「十一票贊成,八十九票反對」的紙條,此刻還壓在他辦公桌的玻璃板底下,每天坐下來第一眼就能看見。他不是記仇的人,但他需要時刻提醒自己:清陽不是鐵板一塊,有些人願意跟著他往前跑,有些人還在原地站著,甚至還有人想往回走。

  這幫人,四五十歲的青壯年,正是家裡的頂樑柱。他們在東風廠的車間裡耗了大半輩子,除了擺弄機器,別的什麼都不會。他們死死抱著那個發不出工資的「正式工」身份不放,覺得那是國家給的體面,是工人階級的金字招牌,是跟農民和個體戶區分開來的身份底線。

  可體面填不飽肚子。家裡的老婆孩子還得吃飯,老人還得看病,孩子還得交學費。東風廠八九個月發不出工資了,那點體面就像一件越穿越破的衣服,補丁摞補丁,已經遮不住裡頭的窘迫了。

  他不能逼著他們砸碎鐵飯碗,那會激起民變。

  他也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們餓死。他們是他治下的老百姓,不管他們投了反對票還是贊成票,他這個縣委書記都得管。

  正好,市裡的修路款下來了,景區的修繕也開工了。李承霄在常委會上拍了板,語氣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國道連接線、景區道路、停車場、遊客服務中心,這些工程的基礎用工,優先招清陽本地的臨時工。工資日結,當天幹完當天拿錢,不拖不欠。交通局負責統計用工需求,各鄉鎮負責動員,把消息傳達到每一個村、每一個廠。尤其是東風廠——苑顯鵬,你親自去一趟,把招工啟事貼在廠門口的宣傳欄上。」

  這招叫「以工代賑」。不用財政直接發救濟,不用給任何人施捨的難堪,你出力,我給錢,堂堂正正,天經地義。既解決了工地缺人的燃眉之急,又給那些揭不開鍋的家庭找到了一條活路,一舉兩得。

  消息傳開,東風廠那幫原本在家裡硬扛、等著「國家來救」的工人們,終於坐不住了。頭兩天還有人嘴硬,說「那是臨時工乾的活,咱們是正式工,丟不起那人」。可到了第三天,當第一批去工地上幹活的人拿著當天結清的鈔票回了家,買了米買了肉,老婆孩子臉上有了笑模樣,那些嘴硬的人就不說話了。到了第四天,廠門口那張招工啟事下面擠滿了抄地址的人。他們依然覺得去民營企業是「掉價」,依然捨不得那個正式工的身份——那是他們用了半輩子換來的東西,不是說放就能放的。但為了家裡那口鍋,為了孩子上學要交的書本費,為了老人看病要抓的藥,他們只能放下身段,拿起鐵鍬,去工地上賣力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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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承霄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他不需要他們現在就轉變思想,那個東西不是一天兩天能扭過來的。

  他只需要他們先活下來。人活著,才有改變的可能。等他們在工地上流了汗,掙到了真金白銀,等他們親眼看到那些在南方打工回來的年輕人是怎麼賺錢的、那些去了旅遊公司的人日子是怎麼一天天變好的,那顆僵化的腦子,總有一天會被現實撬開一條縫。

  改革是一場硬仗,很多人喜歡講「陣痛」,好像痛一陣就過去了。但李承霄知道,對那些被時代列車甩下來的人來說,不是陣痛,是長痛。他們不是不努力,是不知道該往哪裡使勁。他們是昨天的先進模範,今天卻變成了拖後腿的人。對待這些人,李承霄願意給他們留一口喘息的餘地。


  李承霄站在通往風景區的國道施工現場,工地上到處是忙碌的身影,安全帽的顏色五花八門,有的是工地發的,有的是自己從家裡帶的,還有幾個戴的是東風廠發的老式藍色工作帽,在一堆黃色安全帽里格外扎眼。

  他一眼就認出了人群里的耿直。

  李承霄走過去,從口袋裡掏出煙盒,抽出一根遞過去:「耿直,幹得怎麼樣?」

  耿直正低頭鏟土,聽到聲音一抬頭,一看是縣委書記站在自己面前,嚇得趕緊把鐵鍬插在地上,鐵鍬把晃了兩晃差點倒了,他又手忙腳亂地扶住。然後他在褲腿上胡亂擦了擦手,接過煙,沒敢點,夾在耳朵上,侷促地說:「李書記,好……挺好的。工資日結,幹完就能拿,大傢伙兒心裡踏實。」

  「踏實就好。」李承霄自己也點上一支,看著工地上忙碌的人群,目光從那些揮汗如雨的身影上一一掃過,語氣平緩卻有力,「你們廠里那套鐵飯碗,現在裝不下飯了。這工地上的活兒是累點,掙的是辛苦錢,但每一分都是你們自己流汗掙來的,不丟人。」

  耿直連連點頭,眼神里透著一絲敬畏,也有一絲迷茫。他不知道該怎麼接縣委書記的話,只是用力地點著頭。

  李承霄沒有再多說什麼。他拍了拍耿直的肩膀,那個動作簡短有力,像是一種無聲的認可,然後轉身朝工地另一頭走去。

  翟曉洲正站在一棵剛被推倒的楊樹旁邊,手裡攤著一張施工圖紙,跟項目經理對著圖紙指指點點。他穿著一件深色T恤,腳上一雙登山鞋沾滿了泥,跟一個月前在辦公室里那個西裝革履的房地產老闆判若兩人。見李承霄過來,他把圖紙捲起來夾在腋下,迎上兩步。

  「李書記,你來得正好。」翟曉洲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鏡片上的灰,又重新戴上,「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老彭那邊昨天給我打了個電話,說電視劇的事他有個想法。」

  「什麼想法?」李承霄問。

  「老彭說,女主角他來選。」

  李承霄愣了一下,隨即啞然失笑:「他選?你們也放心?」

  翟曉洲聳了聳肩:「老彭的審美還是在線的。」

  李承霄搖了搖頭,嘴角浮起一個無奈的笑容:「行吧,他不嫌累就行。」他頓了頓,又問,「劇組什麼時候能進場?」

  翟曉洲把圖紙重新展開,指著上面標註的青陽觀修復區域說:「沒那麼快,青陽觀是明代建築,修復要求高,最快也要年底才能完工。劇組那邊我已經聯繫了省台電視劇製作中心的副主任,他們明年開春有個古裝劇要拍,取景地還沒定,對我們的外景很感興趣。如果一切順利,明年三四月份就能開拍。省台那邊還說了,如果清陽的外景效果好,以後常規劇也可以過來取景,那就不是一部兩部的事了。」

  「儘量元旦之前吧,」李承霄說,目光越過工地,望向遠處隱約可見的青陽峰,「景區元旦搞個試營業,先把本地遊客引進來,門票印好,我給你們發。」

  翟曉洲笑了,把圖紙重新捲起來,在掌心裡拍了拍:「李書記,你連門票都要親自發?你這縣委書記當的,比我們項目經理還忙。」

  李承霄也笑了,掐滅手裡的菸頭,扔進路邊的垃圾筐里:「我不光發門票,回頭衛生城創建驗收,我還要帶著機關幹部上街撿菸頭。你信不信?」

  翟曉洲看著他那張被風吹得有些粗糙的臉,沒有說話。

  工地上又一陣轟鳴聲響起,一輛滿載碎石的卡車從他們身邊駛過,揚起一片塵土。

  遠處的大青山,層林盡染,李承霄站在塵土和喧囂之間,看著這座正在一點一點改變的小縣城,臉上的表情平靜而篤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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