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霄在昆城住了三天。
這三天裡,他白天跑企業、看廠房、跟勞動部門對接用工數據,晚上就約那些相熟的企業家吃飯喝酒。到了第三天晚上,他在市委招待所擺了整整十二桌,把昆城開發區里說得上話的企業家請了個遍。
十二桌,一百多號人,觥籌交錯。
李承霄端著酒杯一桌一桌地敬過去,每個人都聊幾句,每個人都碰一杯。他說話客氣,姿態放得低,但話里話外的意思很明確——我在清陽當書記,清陽窮,清陽的老百姓想出趟門掙點錢不容易,諸位老闆要是用人,優先考慮一下我們清陽人。
企業家們也都給他面子。畢竟這位年輕的縣委書記不是一般人,他在昆城待了這麼多年,從基層一路干到市長,人脈和能量擺在那裡,誰敢小瞧?再說了,用誰不是用,李承霄親自開口了,這個面子必須給。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李承霄的臉紅了,話也多了。
苑顯鵬在旁邊看著,心裡直打鼓。他跟李承霄的時間不算短了,從來沒見過李承霄喝這麼多酒。以往應酬場合,李承霄端酒杯從來都是淺嘗輒止,抿一小口意思意思,誰勸都不好使。可今天晚上,他是實打實地在喝,一杯接一杯,來者不拒。
十年了。
李承霄又一次喝醉了。
第二天早上,陽光透過招待所窗簾的縫隙照進來,李承霄躺在床上,頭疼得像有人拿錘子在太陽穴上敲。他閉著眼睛緩了好一會兒,才慢慢撐著坐起來。
苑顯鵬早就守在門外了,聽見屋裡有動靜,端著一杯溫水推門進來。
李承霄接過水杯灌了大半杯,啞著嗓子問了一句:「昨天最後怎麼處理的?」
他其實想問的是——我喝多以後沒出醜吧?
苑顯鵬跟了他這麼久,這點心思還是能看出來的。他忍著笑,一本正經地匯報導:「您昨天喝到最後,逼著他們下了保證。」
李承霄端著水杯的手頓了頓:「什麼保證?」
「所有沒有技術要求的崗位,只招有清陽身份證的。」
李承霄搓了一把臉,宿醉之後腦子轉得比平時慢了半拍。他沉默了幾秒鐘,像是在努力回憶昨晚的場景,但什麼也想不起來了。那段記憶是空白的,被酒精徹底抹掉了。
「他們答應了?」他問。
「都答應了。」苑顯鵬點頭,「您在酒桌上把話說得很重,說清陽老百姓等著吃飯,哪位老闆要是不答應,您就賴在昆城不走了,天天去人家廠門口坐著。」
李承霄嘴角抽了抽。這確實像他喝醉了能幹出來的事。
不過答應了就好。答應了,這事就算板上釘釘了。
「那就行。」他放下水杯,開始交代正事,「你今天就回去,代表我主持開個會。把各企業的用工標準、工種、人數、技能要求,統統傳達下去。第一批優先安排國企職工,讓縣工會出人帶隊過來,出了問題他們負責。」
苑顯鵬趕緊掏出本子記。
李承霄忽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對了,昨天飯錢誰付的?」
「我簽的字。」苑顯鵬說。
挺好。
李承霄滿意地點了點頭。他從一開始就沒打算掏這個錢。十二桌酒席,加上酒水,少說也得上萬塊,這錢就該王偉國出——他在昆城奮鬥了這麼多年,臨走的時候被人摘了桃子,王偉國欠他的。但凡王偉國懂點事,這頓飯錢就不能跟他要。
「行了,我在昆城再待兩天,跟這邊的企業再爭取一下。」李承霄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身體,「今天你們就回去吧,我下周一再回清陽。」
當天上午,苑顯鵬和邵局長坐上車回了清陽。李承霄把他們送走,轉身就奔了火車站,買了一張去滬城的票。
他坐在火車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田野,揉了揉還在隱隱作痛的太陽穴,心裡給自己找了個冠冕堂皇的理由:這酒是給清陽老百姓喝的,喝醉了就算工傷。既然是工傷,回家休養兩天總不過分吧?今天是周四,加上周六日,可以休四天。
四天假期,夠了。
李承霄撥了沐婉單位的號碼。
等了一會兒,話筒里傳來沐婉的聲音。
「老婆,我中午回家吃飯。你把單位打倆菜吧。」
沐婉那邊頓了一下:「想吃什麼?」
「一葷一素,你看著辦吧。」李承霄說。
沐婉嗯了一聲,然後話鋒一轉,聲音裡帶上了幾分意味不明的笑意:「薇薇安說你昨天晚上喝大了?」
李承霄心裡咯噔一下。
但嘴上絕對不能認。
「沒有的事,」李承霄語氣斬釘截鐵,「我酒量好得很,那點酒算什麼。」
說完,不等沐婉追問,他匆忙掛了電話。
他忽然有些心虛。十年前他為了搞平價水泥,應酬喝酒喝到胃出血,在醫院躺了好幾天。那時候他就跟沐婉保證過,以後再不那么喝酒了。
這十年,他確實做到了。李承霄再也沒喝醉過。以往跟那些企業家喝酒,他都是端個杯子抿一小口,意思到了就行,誰也不會跟他計較。
可昨天不一樣——昨天是他有求於人,他需要那些企業家的崗位來安置清陽的勞動力,這個姿態他必須放下來,這個酒他必須喝。
好在該提的要求都提了,他們也都答應了。這酒沒白喝。
但他也怕挨訓。
李承霄到丈母娘家的時候,沐婉也是前後腳剛進門。崔文靜開的門,看見女婿來了,臉上笑開了花,拉著他就往屋裡讓。李承霄換了拖鞋往客廳走,一眼就看到了沐婉。
沐婉站在餐桌旁邊,手裡端著兩個飯盒,正扭頭看他。
李承霄的心提了一下。
然後他看到沐婉對他露出了笑臉。
那個笑他太熟悉了,眉眼彎彎的,帶著點無奈,又帶著點心疼,沒有半點興師問罪的意思。李承霄提了一路的心終於放了下來,暗暗鬆了口氣。
不挨訓就好。
他走過去接過沐婉手裡的飯盒,順勢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沐婉推了他一把,小聲說了一句「沒正形」,但嘴角的笑怎麼都壓不下去。
崔文靜端著兩盤菜從廚房出來,假裝什麼都沒看見,招呼他們坐下吃飯。
飯桌上,李承霄一邊扒飯一邊說:「老婆,明天請個假,咱們帶爸媽和平安出去玩玩吧。」
沐婉夾菜的手停了一下:「去哪?」
「去杭州吧。」李承霄說,「去靈隱寺拜拜。」
沐婉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她知道李承霄從來不信這些,忽然說要去拜佛,大概是最近壓力太大了,想找個地方靜一靜。但她的職業敏感還是讓她忍不住提醒了一句:「你這身份去寺廟,不太合適吧?」
李承霄放下筷子,一本正經地看著她。
「我自己花錢,帶家人旅遊,哪不合適了?」
沐婉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說話,李承霄又補了一句:「你看,爸以前是日報編輯,媽是資深評論員,你是電視台的台柱子。我這叫『邀請資深媒體專家組團考察靈隱寺,為清陽未來文化旅遊產業布局出謀劃策』。我要是真這麼說,回去報銷那不是順理成章?我已經很良心了好不好?」
沐婉被他這番話噎得說不出話來,瞪了他半天,最後憋出一句:「你這強詞奪理的能力,不當官可惜了。」
「哎,我這叫實事求是。」李承霄重新端起碗,理直氣壯地繼續吃飯。
崔文靜在一旁看著小兩口鬥嘴,笑呵呵地打圓場:「吃飯吃飯,承霄好不容易休息一次,好好放鬆幾天。」
「還是媽疼我。」李承霄立刻順杆爬,沖崔文靜露出一個乖巧的笑容。
沐婉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腳。
李承霄面不改色,往崔文靜碗裡夾了一塊紅燒肉:「媽,您嘗嘗這個,軟爛入味,好吃。」
崔文靜笑得合不攏嘴。
沐婉看著這一幕,又好氣又好笑。仂在外面是個雷厲風行的縣委書記,回了家就是個會撒嬌耍賴的大孩子,偏偏她媽還就吃這一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