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那天，清陽縣政府大院很熱鬧。
天氣乾冷乾冷的，太陽掛在半空，白晃晃的，沒什麼暖意，但大院裡熱氣蒸騰。紅色的氫氣球拖著長長的條幅在風中搖擺，條幅上寫著「清陽縣台資電子產業項目簽約儀式」。
上午九點剛過，荊副省長的車隊就到了。他下了車，跟等在樓門口的李承霄握了握手，環顧了一圈被彩旗和條幅裝點得喜氣洋洋的院子，笑著點了點頭：「不錯，像個幹事的樣子。」
跟在荊副省長後面的是附近幾個地級市的副市長，都是主管招商的。周市長也來了，帶著市招商局的局長。趙永年沒來——聽說他臨時有事，去省里參加另一個會了。李承霄心裡清楚，不來也好，來了還不知要掛多長的臉。
人群里，李承霄一眼就看見了林世傑。昆城市的市長，林世傑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羊絨大衣，戴著一條藏青色的圍巾，氣質儒雅，和周圍那些穿著黑色夾克的幹部們站在一起，顯得有些與眾不同。他看見李承霄走過來，主動伸出了手，笑容裡帶著幾分故人重逢的熱絡。
「李書記，招商引資還要看你啊。」林世傑握著他的手，用力晃了晃，「不鳴則已，一鳴驚人。我在昆城就聽說清陽來了台商考察團，沒想到你搞出這麼大動靜。」
「林市長，我這也是被逼出來的。」李承霄笑得謙虛，但話鋒一轉就露出了爪子，「說到昆城——我聽說昆城和貴州銅仁那邊結成了幫扶對子，有這事吧？」
林世傑點了點頭：「上個月剛對接的，怎麼了？」
「貴州再親那也是遠親啊。」李承霄的笑容更燦爛了，他湊近林世傑，聲音壓低了幾分，「咱們才是實在親戚，林市長，清陽也需要幫助。」
林世傑愣了一下，隨即伸手點了點他，笑了。他太了解李承霄了——這小子最擅長的就是把別人架起來，你不幫還顯得你不顧情分。
「你李書記一句話的事。不過看這勢頭，清陽馬上也會有幫扶任務了。」林世傑說。他這話一半是打太極，一半也是實話。十六個台資項目落地，清陽馬上會摘掉貧困縣的帽子。
李承霄沒給林世傑把太極打圓了的機會。他朝苑顯鵬招了招手：「小苑，你擬一個清陽昆城聯合開發旅遊線路的協議，趁林市長在，簽一下。清陽的山水加昆城的水鄉，一條線上兩種風情，對兩市旅遊都有好處。」
苑顯鵬領命去了，轉身的時候腳步輕快。
林世傑一怔，隨即失笑。李承霄這小子是算準了他不能拒絕。在這個場合簽，是給清陽站台；不簽，倒顯得昆城小氣，連個旅遊線路都不肯合作。更重要的是，李承霄把「清陽需要幫助」這頂高帽子給他戴得穩穩的。他轉念一想，聯合開發旅遊線路這事確實沒有損失，清陽有山，昆城有水，資源互補，對兩邊的旅遊市場都是增量。
「這個可談，也可以簽。」林世傑點了點頭，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的笑意，「合作共贏嘛。承霄，你這『實在親戚』的帽子扣下來，我今天是想不簽都不行了。」
李承霄朝林世傑拱了拱手，又湊過去，這次的聲音更低：「林市長，別說我不關照你。現在供應鏈上還差一個海力士——昆城的招商局可以試著去接洽一下。」
林世傑看著李承霄，眼神很複雜。這哪是關照，這是把一個燙手山芋遞過來。海力士那種級別的國際大廠，談成是本事，談不成就白折騰了。但昆城的招商團隊確實有這個實力，清陽想吃的就是昆城拿下了海力士以後帶來的配套需求。這個局，李承霄不虧，昆城也不虧。
「多謝李書記。」林世傑還是那句話，但這次語氣真誠了幾分。
今天是李承霄的主場。他用同樣的話術在人群里又找到了南京的胡副市長。胡副市長五十來歲，身材微胖，負責招商工作，為人精明，但也好說話。李承霄湊過去，先把清陽和南京的歷史淵源講了一遍，講得情深意切、感天動地，然後拋出正題。
「胡市長，聽說南京和陝西渭南結成了幫扶對子，有這事吧？」
「有。」胡副市長不明就裡。
「渭南再親那也是遠親啊。咱們可是實在親戚……」
胡副市長一聽就樂了：「李書記，你這拐彎抹角的，是有事吧？」
李承霄壓低了聲音，臉上的笑容真誠得不能再真誠：「胡市長，馬來西亞郭氏要在國內投資一座五星級賓館。這個項目還沒定址，我可首推了南京……」
「我們清陽的城市綠化，就靠老大哥幫忙了。」
胡副市長的表情一下子認真了起來。郭氏的五星級酒店——那可是上十億的投資，放在南京也是能上省政府常務會議的大項目。如果這個項目能落戶南京，他這一趟清陽可就不虛此行了。綠化幫扶才幾個錢？一個項目夠他把全市的綠化預算都換回來。
「李書記，綠化的事好說。郭總那邊……」胡副市長壓低了聲音。
「我安排。」
上午十一點，沈知信一行人到了。徐念安和郜玉剛去接的車隊，三十多人魚貫進入縣政府大院。簽約儀式在熱烈的掌聲中開始。
荊副省長上台致辭，講了十分鐘，沒有稿子，語氣懇切，說省里全力支持清陽打造台資電子產業集群，希望台商朋友們在清陽放心投資、安心發展。
然後徐念安代表縣政府和十六家台商依次簽約，每簽完一家，現場就響起一陣掌聲，荊副省長坐在主席台上微笑著鼓掌，和郭炳義、沈知信等人一一握手。
省台的攝像機全程拍攝，白色的閃光燈閃得人眼花。清陽終於上了回頭條。
慶功宴上，李承霄把郭炳義引薦給了荊副省長。郭炳義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的深色西裝，灰白的頭髮梳得一絲不亂，站在荊副省長面前，氣度沉穩，談吐不凡。他這次來的任務是那家五星級酒店的投資考察。
荊副省長對郭炳義很客氣，兩人坐下來，從經濟形勢聊到酒店業前景，聊了將近十分鐘。周圍幾個地級市的副市長都豎著耳朵聽著，表面上在夾菜，實際上都在打那家五星級酒店的主意。
李承霄趁機舉起酒杯，對那幾位副市長說：「各位老大哥，我們清陽的酒店業底子薄，這次郭氏的投資，清陽是接不住的。但郭氏能把區域總部設在哪裡，我說了不算，得看各地的誠意。另外，我們清陽最近在評國家級衛生城，綠化這塊短板明顯，就指望幾位老大哥支持了。」
幾個副市長對了個眼神，紛紛表態：支持！綠化、路燈、環衛設備，都好商量。
李承霄把杯子放低，挨個敬了一圈，笑得像只已經吃飽了的狐狸。
郭氏一座五星級酒店的投資，確實趕得上清陽這十六家台商的投資總和了。
但李承霄不眼紅，眼紅也沒用——五星級酒店需要的是繁華地段、高消費群體，清陽一樣都占不上。他要的是電腦整機的供應鏈，是那十六家工廠帶來的就業崗位和稅收。酒店讓出去，換綠化、換幫扶、換地級市的人情，值。
慶功宴後，沈知信和郭炳義被荊副省長請到了小會議室。李承霄沒進去，他是牽線的人，線牽好了，具體怎麼談，得讓台子上的主角去唱。他找了個藉口說去看看台商們安排得怎麼樣，轉身走了。
剛出宴會廳，徐念安就追了上來。
「李書記。」
李承霄停下腳步，回頭看徐念安。徐念安今天穿著西裝，打了紅領帶，整個人精神了不少。簽約儀式上他出了大風頭，現在臉上還帶著幾分酒後的紅暈，但眼神是清醒的。
「李書記，這個產業招商的事，就這麼讓了？」徐念安問。他的語氣和一年前完全不同了，少了那種居高臨下的「承霄同志」式的隨意，多了幾分真誠的請教。
他是真的不甘心——十六家台商落地清陽，這是清陽的政績，結果李承霄把海力士讓給了昆城，把酒店讓給了南京，連高精尖配套都要分給蘇州無錫。他有點看不明白。
李承霄看著他，臉上沒有醉意，只有一種極清醒的沉靜。他語氣和緩：「徐縣長，讓出去的都是硬骨頭。高精尖的晶片基板、特種材料，得去日本韓國談。去一趟日本韓國，小一百萬沒了，還不一定招商成功。咱們縣沒這個預算。他們有錢有人有渠道，讓他們去啃，咱們等著吃配套就行了。」
徐念安自然知道這個道理，但心裡總歸是不甘心的。他剛要再說什麼，李承霄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遞了過來。
「你看這個。」李承霄說。
徐念安接過那張紙，是一份手寫的名單，上面密密麻麻列了三十七家企業的名稱、所在地和主營業務。他掃了一遍，瞳孔微微收縮。這三十七家全是國產替代廠商，集中在深圳、珠海、東莞——連接器、精密模具、PCB基材、散熱模組、金屬衝壓件，都是清陽急需的配套。雖然規模比不上國際大廠，但勝在技術成熟、報價靈活、距離不遠，而且招商成本低得多。更重要的是，這些企業，是清陽憑自己的底子夠得著的。
他突然有點佩服李承霄。這人不光能在大處布局，用國際大廠當招牌，小處也一絲不苟，把真正能落地的「家底」摸得一清二楚。國際大廠是掛在天上的月亮，好看但夠不著；這三十七家，才是清陽碗裡的飯。李承霄把月亮讓給別人去摘，自己埋頭把飯煮熟。
「李書記，招商的事你是內行……」徐念安把名單小心地收進西裝內袋，那動作像是收起一份無價的藏寶圖。他聲音里多了一絲從未有過的誠懇，甚至帶著一絲自愧不如。
李承霄笑了笑：「徐縣長，你和玉剛同志帶隊吧。先去深圳珠海東莞跑一圈，把能談的先談下來。這次的事成了，咱們清陽不光脫貧有望，還可以打造一個電子產業集群。」
徐念安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麼。他轉身朝小會議室的方向看了一眼——門關著，荊副省長和沈知信郭炳義還在裡面談。他收回目光，朝李承霄輕輕說了一句：「謝謝李書記。」
李承霄沒說什麼，只是擺了擺手，雙手插進褲兜，朝招待所的方向走了，院子裡的彩旗還在風裡嘩啦啦地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