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商們陸續走了，簽約的熱鬧勁兒過去了，清陽又恢復了往日那種慢悠悠的節奏。但所有人都知道，這只是暫時的——來年開春，南十里堡就會變成一片大工地，十六個項目的廠房要同時開工。
徐念安和郜玉剛帶著招商隊伍去了深圳。出發那天，李承霄到縣委大院門口送行。徐念安穿著件藏青色的羽絨服，腳上換了雙運動鞋，和平時那個西裝革履的縣長判若兩人，卻顯得幹練了不少。
郜玉剛拎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公文包，裡面裝著三十七家目標企業的資料和縣裡連夜趕出來的招商手冊。李承霄沒多說什麼，只叮囑了一句：「別貪多，先談那些有轉移意向的，談一家是一家。」徐念安點點頭，帶著隊伍鑽進了中巴車。
又到年底了，清陽的街頭掛起了紅燈籠，賣年畫和春聯的攤子從城東排到了城西。李承霄又開始了每年歲末的那套固定動作——開會、慰問、拜年。
市委經濟工作會議開了兩天，他在會上全程低著頭做筆記，偶爾抬頭看一眼台上講話的趙永年。
趙永年今年的火氣明顯小了許多，說到清陽時雖然依舊沒有點名表揚，但也沒有再說「個別縣區」那套話——十六家台商簽約的事早就在市里傳開了，誰都知道清陽在新的一年要幹大事。
這天上午，苑顯鵬敲了敲門，探進半個身子：「書記，馬廠長過來了。」
「讓她進來。」
馬冬梅推門進來的時候，李承霄差點沒認出來。和一年多前第一次見她時相比，整個人精神了不止一個檔次——頭髮剪短了，整整齊齊地別在耳後；穿著一件深藍色的羽絨服，領子立著，襯得面色紅潤；腳下是一雙擦得乾乾淨淨的黑色皮鞋，鞋跟不高，踩在辦公室的水磨石地面上發出清脆的嗒嗒聲。
她現在是華昌紡織的生產廠長，這一年忙得腳不沾地，還真有日子沒見她了。
「馬廠長，」李承霄笑著站起來，從桌上拿起茶杯給她倒了一杯茶，「有日子沒見了。坐。」
馬冬梅沒有馬上坐。她從隨身背著的包里掏出兩條煙，整整齊齊地碼在李承霄的辦公桌上，是兩條軟殼華子。
「李書記，快過年了，這是廠里姐妹們湊錢買的，托我過來謝謝您。」
李承霄看著那兩條煙，沒有推辭。他把煙拿起來放進抽屜里，說：「行，我就收下了。替我謝謝她們。」
他指了指沙發，馬冬梅這才坐了下來。她的坐姿很正，背挺得板板的。
「在華昌快一年了，乾的怎麼樣？」
「挺好的。」馬冬梅說，語氣里沒有客套，只有實打實的滿足，「工資比在紅光廠的時候高，按月就發，從來不拖。年底還多發了一個月的工資當獎金，年貨也比紅光廠多。廠里的姐妹都說，這年過得踏實。」
李承霄點了點頭，端起茶杯吹了吹，沒有接話。他等著馬冬梅往下說——她今天來，肯定不只是為了送兩條煙和匯報幾句工作。
果然，馬冬梅猶豫了一下，開口了：「李書記，我這次來，也是受人所託。」
李承霄放下茶杯，目光不疾不徐地落在她臉上，示意她繼續說。
「縣裡有幾家企業，也想像紅光廠那樣，走破產清算的路子。但是今年多了個坎——補繳社保基金。好幾家廠子都欠著社保，不補繳就沒法走程序。那些職工湊不出這個錢，廠里更拿不出來。托我來問問，縣裡有沒有什麼政策能幫著解決一下。」
李承霄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杯沿上輕輕轉了一圈，把茶杯放回桌上。他臉上的表情沒有多大變化，只是嘴角那絲笑意淡了幾分。
這幫人，見縣裡剛見點錢，甚至這錢還沒到財政帳上，就打上主意了。
「沒有。」李承霄說，語氣很直接，沒有留什麼餘地，「你讓他們先別急著打破產清算的主意。縣裡剛引進了十六家台商，春節後就要開建，用人缺口不小。如果他們能抓住這個機會，分流百分之六十的職工出去，那些企業的負擔就能卸掉一大半。位置好的，靠主街的，把門面出租，租金都能養活剩下的人。」
他頓了頓，語氣緩了一些，把利害掰開了揉碎了講：「馬廠長，你和他們說說，破產清算不是唯一的路，也不是最好的路。紅光廠當年是沒辦法，但他們不一樣，台商來了，光是基建用工就是個大數，更別說以後開工了。」
馬冬梅沒說話，低著頭琢磨了一會兒，然後慢慢點了點頭。她在紅光廠幹了幾十年，又在華昌當了一年廠長，是親眼看見那些女工在流水線上重新活過來的。李承霄說的沒錯，台商來了就是機會，分流出去的人有活干，有工資拿，廠子的負擔就輕了。
「其他企業還好說，東風廠……」馬冬梅斟酌著措辭，「負擔確實太大了，光靠分流，恐怕不夠。」
李承霄端茶杯的手停了一下。他問了一句：「耿治國找你了？」
馬冬梅「嗯」了一聲，沒再隱瞞：「東風廠挺不住了。帳上一分錢沒有，工資欠了快一年了……」
「讓他自己想辦法。」李承霄把茶杯往桌上一放，杯底碰到桌面，發出「咯」的一聲輕響。
辦公室里的空氣安靜了幾秒。馬冬梅抬頭看李承霄，他的表情很平靜，甚至可以說平和，但那雙眼睛裡的光很硬，沒有一絲鬆動。她識趣地沒有再說下去，把杯子裡的茶喝完，站起來告辭。
李承霄讓苑顯鵬送她下樓，走到門口時又補了一句：「馬廠長，你替我謝謝廠里的姐妹們。那煙，我留著過年抽。」
馬冬梅笑了笑，那笑容里有釋然，也有感激。她沒再回頭，跟著苑顯鵬出了門。
門重新關上以後，李承霄坐回椅子裡，拿起那份春節值班安排看了一眼，又放下了。他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灰濛濛的天空。
路就擺在東風廠跟前，紅光廠能走，東風廠為什麼不能走？
現在不走，以後更難走。
李承霄點了根煙，煙霧在冬日的窗玻璃前緩緩散開，像一條找不到出路的河。但他知道，清陽的出路，不在他窗前的這片煙霧裡，在明年開春南十里堡那片即將打樁的工地上。
苑顯鵬敲開門，手裡拿著一張訪客登記表，輕聲說：「書記，外面有個叫李曼麗的同志要見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