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曼麗站在辦公室門口，笑盈盈地看著李承霄。她跟十年前離開時沒什麼太大變化，還是很漂亮。歲月對有的女人格外寬容，李曼麗就是其中一個。皮膚依舊白得透亮，眉眼彎彎的，一頭長髮隨意地搭在肩上，笑起來的時候唇角有一粒很淺的痣，不仔細看看不出來。她穿了件駝色的羊絨大衣，圍一條暗紅色的圍巾，襯得整個人暖融融的。
李承霄盯著她，愣了半秒，他放下手裡的筆，從椅子上站起來，臉上已經帶了笑。
「曼麗姐，你怎麼過來了？」
「這不是聽說沐婉去了香港嘛。」李曼麗靠在門框上，雙手插在大衣兜里，語氣懶懶的，帶著幾分刻意的揶揄，「怕你反反覆覆孤枕難眠，我不得過來陪陪你？」
李承霄被她逗笑了他朝她招招手，他搖了搖頭，朝她招招手，讓她進來坐，又轉身去給她泡茶。
「現在說這個晚了。」李承霄把茶端過來放在她面前，自己回到辦公桌後面坐下，嘴角掛著一絲促狹的笑意，「當年你要再堅持一下，沒準我就同意了。」
「你混蛋！」
李曼麗抄起茶几上的一個橘子就砸了過去，李承霄伸手接住。
兩個人對視一眼，都笑了。李曼麗笑著笑著，眼淚就下來了。那眼淚毫無徵兆，像凍了很久的冰忽然化了，從眼角滑下來，洇在駝色大衣的領子上，留下兩粒深色的圓點。
李承霄收起了玩笑。他從桌上抽了張紙巾遞過去，沒有說話。有些眼淚是笑出來的，有些不是。他分得清。
「這些年挺好的？」他問。
「挺好的。」李曼麗接過紙巾，在眼角按了按，聲音還帶著點鼻音，但語氣已經恢復了那種懶洋洋的調子。
「還是一個人？」
「怎麼，你要收了我？」
李承霄低頭彈了彈菸灰，表情一本正經：「納妾要正室同意，我說了不算。」
「滾！」李曼麗笑罵了一句，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情緒壓了回去，「我回來過年，順路看看你。聽說你在清陽幹得不錯，下一步什麼打算？」
李承霄沉默了一下：「我怎麼也要在清陽再干一年，幹完了今年再說吧。」
李曼麗盯著他看了好久。那目光很認真，像是要把他這個人從裡到外看個通透。末了，她點點頭，輕聲說了一句：「行，官也不好當。」
她頓了頓，像是忽然想起什麼，「跟唐宋聯繫了嗎？他那邊現在挺難的。」
「他姥爺前幾天沒了。」李曼麗又說了一句，聲音低了下去，「這幾年他家要是不出息一個，恐怕……」
她沒把後半句說完，但李承霄聽懂了。唐家這樣的家族，老爺子在的時候什麼都好說，老爺子一走，人走茶涼。上面沒人說話，下面沒人買帳，三五年內如果不能再拱一個出來，這個家族經營了幾十年的根基就要動搖。
「姐，你能不能拉他一把？」李承霄問。
李曼麗搖了搖頭，臉上浮起一絲苦笑：「我姥爺也進重症監護室了，也就這年前年後的事了。我回來，就是因為這個。」
李承霄不知道該怎麼安慰了。
李曼麗倒是豁達。她把手裡的紙巾揉成一團，往茶几上一扔，笑了笑說：「他們這輩人，扛過槍，打過仗，吃過苦，也享過福。什麼大場面都見過了，到老了還能有兒孫守在床前——他們這一輩子，值了。」
李承霄點了點頭，把菸蒂摁滅在菸灰缸里。他想說點什麼，嘴唇動了幾下，卻找不到合適的詞。在死亡面前，所有的語言都是借來的。
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李曼麗起身把圍巾重新繫上，拍了拍大衣的下擺：「走吧，請我吃個飯。明天我和二哥一起回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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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承霄帶著她去了小食堂，大師傅看見是李承霄來了，趕緊開了個小包間，灶上現炒，三菜一湯。
兩個人面對面坐下來。李承霄從兜里掏出煙點了一支，火光一閃，照亮了他的臉。
李曼麗支著下巴看他，目光落在他手裡那個打火機上。
她笑了。
那個打火機已經很舊了，銀色的殼子上布滿了細密的劃痕，邊角磨得發亮，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年的。
「是不是看到這個打火機就會想到我？」李曼麗支著下巴，似笑非笑地看著他，眼睛被熱氣蒸得水亮亮的。
李承霄低頭看了看手裡的打火機，啪地合上蓋子，揣回兜里。
「沒有。」他說，臉上淡淡的，像是被人當場抓住了什麼見不得光的證據。
「你就嘴硬吧。」李曼麗白他一眼，低頭從自己的包里翻出一個小盒子推過來。
李承霄打開看了一眼，是一隻新的打火機，款式和那隻舊的差不多。
「送你的。」李曼麗說。
「謝了。」李承霄把新打火機拿在手裡掂了掂，揣進了另一個兜里。他沒有說喜歡，也沒有說不喜歡。兩個人就這麼安靜地坐了一會兒，窗外的北風拍打著玻璃，發出嗚嗚的響聲。
「什麼時候回美國？」李承霄問。
「不回去了。」李曼麗說。
李承霄抬起頭看她。她正低頭拿筷子撥弄著面前那盤清蒸白魚，動作很慢，像是在說什麼無關緊要的事。
她抬起頭來，看著李承霄，忽然問了一句：「我去香港好不好？」
「也不是不行，正好給沐婉伺候月子。」
「好。」李曼麗一口應了下來，然後她低下了頭，繼續撥弄那條清蒸白魚，沒有再說話。
沉默像一層薄薄的霜，落在兩個人中間。
兩個人都想到了十幾年前那個微風的傍晚。
時間過去了十幾年，他們從青年變成了中年，可有些東西，始終沒有變過。比如那個打火機，比如她抬頭看他時眼裡的那層水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