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曼麗走的時候，在縣委大院門口給李承霄留了個電話號碼。她從包里摸出一支原子筆，順手撕了張便簽，刷刷刷寫了一串數字遞過來。
「有事就打這個電話。」
李承霄接過來看了一眼，折好，揣進大衣內側的口袋裡。「謝了，曼麗姐。」
李曼麗把包挎到肩上，忽然又轉過身來，似笑非笑地看著他：「你告訴沐婉我來了嗎？」
「沒呢，國……」李承霄剛想說國際長途太貴，話到嘴邊猛地反應了過來。他抬起頭，看著李曼麗那張笑得意味深長的臉，後半截話就卡在了喉嚨里，「你告訴她了？」
「嗯。」李曼麗答得理直氣壯。
李承霄：「……」
「快去報備一下吧，」李曼麗沖他擺擺手，「我走了。」
李承霄招招手，讓李響把車開過來送她去車站。
他站在樓門口的台階上，看著李曼麗彎腰鑽進車后座。車窗搖下來一半，她探出頭來，朝他揮了揮手，那動作利落得像這二十年的風風雨雨都跟她沒有半點關係。李承霄也揮了揮手，目送著那輛黑色桑塔納拐出縣委大院，消失在冬天清冷蒼白的陽光里。
車出了縣委大院，李承霄轉身回了辦公室。他關上門，走到窗前，從兜里掏出那張寫著電話號碼的便簽看了一眼，又折好放回原處。然後他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香港的號碼。
電話響了三聲就接了。沐婉的聲音從聽筒里傳過來，清晰得很，李承霄原本還琢磨著該怎麼開口，可一聽見她的聲音，忽然又覺得不必想了。
「老婆，曼麗姐剛走。」
「嗯。」沐婉應了一聲，語氣很平靜，像是早知道這通電話會來，「她去清陽前跟我說了。」
李承霄握著話筒，沒吱聲。他等著，等沐婉往下說。
「明天下午，薇薇安回香港，我讓她把平安帶過來。」沐婉把話題轉到了正事上，「我跟爸媽說過了。」
李承霄翻了一下桌上的檯曆，明天是周五。「爸媽不去嗎？」
「他們說回北京過年，過完年再來香港。」沐婉說，「平安走了，老兩口也得緩緩。姥姥在那邊天天念叨著要見平安，先讓孩子過去陪她住幾天。」
「行。」李承霄說，「我請個假，今天晚上回滬城。」
第二天下午，機場裡人頭攢動，到處是提著大包小包趕著回家過年的人。李承霄一手拉著行李箱，一手牽著平安。
小平安穿著一件紅色的羽絨服，崔文靜跟在旁邊，一隻手緊緊攥著平安的書包帶子，像是怕孩子在人群中被人流衝散了。
沐承言走在最後面，背著手，表情平靜，但目光一直落在小平安的後腦勺上，一寸也不肯挪開。
到了安檢口，該分別了。李承霄蹲下身，把平安的帽檐正了正，又幫他把羽絨服的拉鏈往上拉到頭。小平安仰著臉看他，忽然問了一句：「爸爸，你什麼時候去看我？」
「等妹妹出生，爸爸就去。」李承霄說，「你在香港要聽媽媽的話，別惹太姥姥生氣。」
崔文靜蹲下來，把他往懷裡一摟，眼淚就掉了下來。小平安像個小大人似的，用小手拍著她的背，一下一下地，嘴裡還念叨著：「姥姥不哭，姥姥不哭。我過完年就回來看你。」他越這麼說，崔文靜眼淚掉得越厲害。
李承霄站在旁邊，看著這一老一小，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他偏過頭去，假裝看牆上的航班信息屏。
沐承言也把臉別向一邊，假裝咳嗽。
可是小平安的嘴是真的甜。他一會兒說「姥姥我天天給你打電話」，一會兒說「我昨天晚上夢見姥姥給我做紅燒肉了」，一會兒又從羽絨服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上面是他昨天晚上畫的一幅畫，畫裡是一個長頭髮穿圍裙的女人，旁邊歪歪扭扭地寫著「姥姥」兩個字。
崔文靜接過畫，又哭又笑。
沐承言嘴角抽了一下，又迅速抿平了。李承霄看著兒子那副小大人模樣，心裡那點酸澀忽然就散了。
廣播裡開始催促登機了。平安鬆開崔文靜的脖子，在她臉頰上響亮地親了一口，又跑去親了親沐承言，然後自己拖著小行李箱朝安檢口走去。他走了幾步，又回頭沖他們揮揮手：「姥姥再見！姥爺再見！爸爸再見！」
李承霄沖他比了個大拇指。小平安轉過身，跟著薇薇安走進了安檢通道。他那小小的身影在隊伍里顯得格外惹眼，紅色的羽絨服像一團跳動的火苗，在灰撲撲的人群中越走越遠，終於在拐角處一閃，不見了。
直到小平安消失在登機口，老兩口還站在原地沒有動。崔文靜的肩膀塌了下來，整個人像是被抽掉了一根撐著身體的骨頭，精氣神都少了一大截。
沐承言背著手站在那裡，嘴唇抿得發白，目光還停留在那個拐角處。
李承霄走過去，一隻手扶住崔文靜的肩膀，輕聲說：「媽，你們要實在捨不得，就一起去唄。我讓小姨安排，香港那邊住得下。」
沐承言搖了搖頭：「不了，今年回北京過年。」
崔文靜用紙巾擦了擦眼睛，把那張畫仔細折好放進包里，轉過身來對李承霄說：「承霄，你也回北京過年吧。咱們一大家子熱鬧熱鬧。」
李承霄想了想，說：「行，您回去把我那房子通通風。」
崔文靜聽了這話，終於露出一個笑模樣：「知道了，我明天就回去。給你把被褥都曬了，你回來過年就行。」
李承霄從岳父岳母家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滬城的冬夜，霓虹燈把梧桐樹的枯枝照得五顏六色。
李承霄站在路邊，愣了神。
回哪兒？沐婉在香港，平安走了，岳父岳母明天要回北京。
他忽然意識到，從明天開始，下個周末，甚至整個春節前的這段日子，自己都不用再回滬城了。
得，自己成孤家寡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