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念安的電話是大年三十下午打來的。
李承霄當時正在縣委招待所里,讓廚房給留守值班的幹部們張羅年夜飯。苑顯鵬跟著他忙前忙後,把食堂里幾張桌子拼在一起,擺上水果和瓜子。窗外已經有人在放鞭炮了,零零星星地響,空氣中飄著淡淡的硝煙味。
手機響了,是徐念安打來的。
李承霄接起來,那頭很吵,有汽車喇叭聲,有南方城市特有的那種喧鬧的市井氣,還有郜玉剛在遠處跟誰大聲說話的嗓音。
「李書記,給你拜個早年!」徐念安的聲音裡帶著股子興奮勁兒,語速比平時快了不少,「告訴你個好消息——已經談妥了四家,還有三家意向很明確,我打算再跟一跟,過年就不回清陽了。」
李承霄拿著手機走到窗邊,外面的鞭炮聲又密了一些。他笑了笑,說:「辛苦了。年三十還在外面跑,縣裡該給你記一功。」
「功不功的不說,」徐念安在電話那頭頓了頓,語氣變得認真起來,「我跟玉剛商量了,過完年在深圳這邊組織個考察團,直接拉到清陽去實地看。爭取把這三十七家全帶上,就算不能都落地,來一趟總能留下幾家。李書記,你在家裡把接待的事安排好,別讓我們帶回去的人看了笑話。」
李承霄說行,讓趙文茂提前準備,把南十里堡開發區的路再整一整,把規劃展示牌重新做一遍。徐念安在電話那頭應著,末了忽然來了一句:「李書記,今年過年,你替我去和一線值班的人員吃頓餃子吧。我不在,你是書記,得替我。」
這話說得很自然,甚至帶著點沒大沒小的熱乎勁兒。
李承霄拿著手機,忽然就笑了。這情景太熟了。當年他在昆城的時候,有一年春節為了躲建築公司朱經理,也是這樣給吳書記打電話,嬉皮笑臉地讓吳書記替他去一線慰問。確實有點沒大沒小了。
算了,能幹事就行。
李承霄掛了電話,望著窗外漸漸密集起來的燈火,心裡想:早把清陽貧困縣的帽子摘了,早解脫。
……
初三那天晚上,李承霄一個人去了唐宋家。
唐宋家住在城東一個老小區里,房子不大,兩室一廳,客廳里的沙發是深棕色的皮沙發,邊角有些磨白了,靠背上搭著一條格子毯子。牆上掛著一幅瓊海的風光攝影,是一個朋友送的,畫面上是碧海藍天,椰樹沙灘,跟眼前這間被北方冬天凍得有些蕭索的客廳形成了奇異的對照。
來開門的是唐宋。他穿著一件深色的高領毛衣,腳上趿著棉拖鞋,頭髮有些亂,鬍子大概兩三天沒颳了,青茬茬的一層。看見李承霄站在門口,他側身讓了讓:「進來吧,外面冷。」
「磊子呢?」
「昨天去他姥爺那兒就沒回來。」
「嫂子過年好!」李承霄朝廚房裡喊了一嗓子。施昀正圍圍裙在灶台前忙活,鏟子跟鐵鍋碰出叮叮噹噹的響聲,油煙氣混著紅燒肉的香味從廚房裡溢出來。她轉過身,拿鍋鏟朝李承霄揮了揮:「承霄來了!快坐,你跟老唐先吃,還有兩個菜馬上就好!」
李承霄說不急,在門口換了拖鞋,把拎來的兩瓶酒放在牆邊的柜子上。
唐宋招呼他坐下,給他倒了杯茶。兩個人面對面坐著,客廳里只有電視開著,春晚重播,聲音開得很低,像是怕吵到誰。
「你單獨找我,有事?」唐宋問。
李承霄大年初三跑來找他,肯定不是單純拜年。
「嗯。」李承霄從公文包里拿出一個牛皮紙檔案袋,放在茶几上,推到唐宋面前,「唐哥,你看看這個。」
唐宋放下茶杯,把檔案袋拿起來,繞開封口的細繩,抽出裡面那沓紙翻了起來。他翻得很快,快到幾乎讓人懷疑他有沒有看清那些密密麻麻的數據和圖表。
翻到最後,唐宋的手停住了。檔案袋裡最後一摞紙,是李承霄後來加上去的——東南亞金融危機一旦爆發後,對香港金融市場的傳導路徑分析。
唐宋抬起頭,看著李承霄。他張了張嘴,似乎想問什麼,但又把話咽了回去,只說了三個字:「這個是……」
唐宋的眉毛動了動,沒說話。他當然知道李曼麗是誰,也知道李承霄和她的交情。但他想不通,這份報告跟李曼麗有什麼關係。
「唐哥,」李承霄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目光從茶杯移到唐宋臉上,「我就這點本事,不知道能不能幫到你。」
唐宋把那份研報重新裝回檔案袋裡,按原樣折好封口繩,放在茶几上。他的動作很慢,然後他問:「有多少把握?」
「九成以上。」
唐宋瞪大了眼睛。他了解李承霄,這個人極少把話說這麼滿。
這一次,面對的是東南亞金融風暴,是足以掀翻好幾個小經濟體的驚濤駭浪,他還說九成。
「行,明天我就遞上去。」唐宋說。他的聲音依舊很平靜,但李承霄注意到他放在膝蓋上的手指在微微發抖。那抖動很輕,輕到如果不盯著看就發現不了。
這份研報如果遞到上面,被採納了,那唐宋在瓊海這些年坐的冷板凳就要坐到頭了。
「今天咱哥倆好好喝一杯。」唐宋站起身,走到電視櫃前,從最底下的柜子里翻出一瓶茅台來。那瓶酒的包裝盒已經有些舊了,但瓶身完好,標籤上一行紅色印章清晰可見。他一邊拆酒一邊說,「這酒還是老爺子在的時候,有一年過年給我的。我一直沒捨得喝。今天不喝,更待何時。」
李承霄想說「別開這瓶」,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看著唐宋拆包裝的動作,那動作里有種如釋重負的東西。在這種時候說「別開」,就是不近人情。
施昀又端了兩個菜上來,一碟涼拌黃瓜,一盆紅燒肉,肉在碗裡顫巍巍地抖著,油亮亮的。她看見唐宋手上那瓶茅台,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這酒你不是說等小磊考上大學才開嗎?」
「不等了。」唐宋把酒倒進兩個玻璃杯里,酒液在杯中泛起細密的酒花,滿屋子都是那種醇厚綿長的醬香,「今天高興。」
施昀沒再多問,解了圍裙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拿起筷子給兩人夾菜。她是個通透的女人,知道男人們有些事不想當著她談,但今天這頓飯,她得陪著。
唐宋舉起杯子,跟李承霄碰了一下。兩個男人什麼也沒說,仰頭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