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七,一上班就是好消息。
苑顯鵬幾乎是跑著進李承霄辦公室的,臉上是按捺不住的喜色:「書記,徐縣長那邊來的消息——珠三角企業考察團明天就到,四十多家企業,七十多個人!」
李承霄正在翻春節值班記錄,聞言把本子一合,接過傳真看了起來。他沒想到徐念安在外面跑了一個年關,不光把三十七家都聯繫上了,還額外挖出來幾家,硬是把考察團湊到了四十多家、七十多人的規模。
徐念安也算有本事了。李承霄把傳真放回桌上,嘴角不自覺地往上翹了一下。這人身上毛病不少,毛病最大的就是剛來時候那股子不知天高地厚的勁兒。但真交給他事去干,他確實能幹出名堂來。招商這種事,光有政策不行,還得有人肯豁出去跑。
「通知趙文茂,按最高標準接待。」李承霄吩咐道。
下午郜玉剛打來電話匯報行程安排。他嗓子發啞,但聲音里的勁頭很足:「李書記,這次接待我們按行業分組,每家都安排了專人對接。我跟徐縣長分析了一下,保底能留下九家,絕對是好消息。其他還在猶豫的,看看實地之後能不能再爭取幾輪。這些企業不比台商大,但勝在靈活,決策快,搬家成本低,只要看見清陽有活兒干、有人管,很多當場就能拍板。」
掛了郜玉剛的電話,李承霄的心情難得地輕鬆了一些。
……
晚上,沐婉的電話來了。
泰銖遭到了國際資本狙擊,跌至十年新低。
李承霄握著手機,在招待所的房間裡站定了。他慢慢呼出一口氣。
來了。準備了半年,他們終於動手了。
從堂哥調任新加坡,到大伯那個關於固定匯率和遠期合約的電話,到沈清蘭遞來的那沓脆弱得「一碰就碎」的外債數據,再到沈知信最終決定把產能往內地轉移——所有這一切,都指向此刻。
「你那邊怎麼樣?」沐婉問。
「一切都在預料之中。」李承霄說。他的聲音平靜。
「姥姥誇你了。」沐婉說。
「嗯。」
「承霄,我們現在能做的只有等。」沐婉的聲音柔了下來,「等風暴把那些根基動搖的企業颳走,剩下的,才是清陽能接住的。」
「我知道。」李承霄說。他握著手機,目光穿過招待所的窗戶,望向黑沉沉的夜色。他當然知道,自己不過是個貧困縣的縣委書記,不是金融戰場上衝鋒陷陣的將帥。他能做的就是等,等風暴呼嘯而過,等那些在東南亞根基動搖的企業重新尋找安全的港灣。
……
考察團在清陽待了三天。
徐念安全程陪同,整個人像上了發條一樣,從早到晚連軸轉。白天帶客商看南十里堡開發區,看風景區的遊客中心。晚上吃飯,他端著酒杯一桌一桌地敬,跟這個聊產業配套,跟那個談稅收優惠,眼睛裡布滿了血絲,嗓子啞得說不出話來,就讓郜玉剛接著說。那種拼命勁兒,讓李承霄想起自己當年在昆城的樣子。
清陽的條件確實趕不上昆城,但「電子產業集群」這個名頭挺唬人的。台商十六家已經簽約了,PCB板廠、電腦組裝廠都在南十里堡掛了牌,工地上插著各家企業的旗子,風一吹呼啦啦地響。這些從珠三角來的中小企業,最看重的就是一個「集群」的預期——在清陽建廠,直接就進入了電腦組裝供應鏈的序列,將來台商開工了,他們的訂單就是現成的。再加上地價低、人工低、政府還幫著對接培訓工人,這筆帳怎麼算怎麼划算。
三天考察結束的時候,最終確定投資的企業有十四家。
不到半年,清陽縣引進了三十家企業。李承霄在心裡粗略地算了一筆帳,嘴角微微往上翹了翹。明年清陽摘掉貧困縣的帽子基本沒什麼懸念了。
晚上在縣委招待所給招商團隊開了慶功會。
食堂里擺了七八桌,招商局的人、政府辦的人、南十里堡開發區的幹部們都來了,熱熱鬧鬧的。徐念安被人圍著敬酒,喝得色紅撲撲的,平日裡那股子端著的勁兒全沒了,摟著郜玉剛的脖子一個勁兒地說「老郜,今年咱倆這仗打得漂亮」。郜玉剛被他勒得直翻白眼,又不好當眾把縣長推開,只能憨笑著給他倒茶解酒。一群人笑成一團。
宴會快結束的時候,李承霄正站在門口抽菸,看見紀委書記梁寬從裡面走了出來。他走得不快,手裡還捏著半杯沒喝完的茶,似乎並不急著回房間。
「李書記。」梁寬主動叫了他一聲。
李承霄轉過身,把菸頭往旁邊的垃圾桶里一按:「梁書記。吃好了?」
「吃好了。」梁寬點了點頭,走到他旁邊,沉默了片刻,然後說,「李書記,我要調走了。」
「恭喜梁處高升。」李承霄說。
「謝了。」
兩個人站在那兒,望著夜色里的清陽縣城。遠處不知道誰在放煙花,一小簇一小簇地升上去,炸開,又落下來,像在黑布上撒了一把碎星星。
李承霄還記得自己剛來清陽那會兒,人地兩生,第一次跟梁寬相遇,兩個人就在招待所的小食堂里,討論「船翻不翻」的問題。
這一年多,李承霄在清陽,沒有梁寬支持,很多事根本推不動。
「以後我要是落梁處手裡,要手下留情啊。」李承霄半開玩笑地說。
梁寬撇了撇嘴:「那不可能。」
李承霄笑了。這話說得很有梁寬的風格,也不知道是不可能落他手裡,還是不可能手下留情,或者兩者皆有。
「我還沒收過你送的禮的。」李承霄忽然說。
「我又不歸你管。」梁寬回了一句,斜了他一眼,把最後那半杯茶仰頭喝完,杯底在窗台上輕輕一磕。
兩個人同時笑了。那笑聲不大,像兩顆石子投進夜色,在寂靜的院子裡打了個轉,就散了。
梁寬伸出一隻手來,李承霄握上去。梁寬的手又干又涼,像一塊在冬天裡放久了的石頭。但他握得很有力,就三秒,然後鬆開。
「走了。」梁寬說。
李承霄看著梁寬的身影消失在招待所的拐角處,忽然覺得夜裡有那麼一點涼。他下意識地想摸煙,手伸進口袋,又停住了。今天不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