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春了,南十里堡開發區裡的凍土一寸一寸地化開,各個企業陸續動工,推土機的轟鳴聲從早響到晚。
新一輪征地也開始了。
這次征的是開發區西邊的一片崗地,涉及兩個村的地界。郜玉剛帶著國土資源所的人挨家挨戶做工作,好在有十六家台商的用工合同打底,老百姓聽說土地征了能進廠上班,比去年好說話了許多。簽協議的桌子往村口一擺,從早到晚都有人來按手印。
徐念安三天兩頭往工地上跑,安全帽一戴就是半天。工人們都認識這個曬得黝黑的縣長,遠遠看見他的車來了,手上的活兒都利索了三分。
好消息不止一個,李導又來了。
車子開進縣委大院時,李承霄正站在辦公室窗前,看見王紅軍從后座鑽出來,紅光滿面,走路帶風。後面跟著李導,還是那副藝術家打扮,只是這回鼻樑上多了副圓圓的細邊眼鏡,看著更像個民國的教書先生。
「王總,氣色不錯啊。」李承霄迎到樓門口,伸出手去。
「托李書記的福,《青陽真人》省台播完,反響相當不錯。」王紅軍握著他的手,笑得合不攏嘴,「我們公司第一部作品就掙了錢,我老王在這個圈子裡總算是立住了。今年準備大幹一場。」
原來王紅軍這次來,是拍一部民國劇,瓊瑤風格的愛情戲,取名《煙雨雲溪》,暑假檔上衛視。劇本是李導親自挑的,講的是民國時期江南小鎮上一段兩代人的愛恨糾葛。李導讀完劇本,第一個想到的就是雲溪鎮——青石板路、溪水穿鎮、老宅子、石拱橋,活脫脫就是從小說里走出來的「煙雨江南」。再加上青陽峰的雲霧做背景,連後期調色的錢都能省一半。
這次取景主要放在雲溪鎮,劇組過幾天就帶著大隊人馬開過來。不過有些上海三十年代的十里洋場戲份,雲溪鎮拍不了,得去上海松江的影視城補拍。
李承霄一聽就動了心思,把王紅軍拉到一邊,說:「王總,幹嘛去人家的影視城拍?咱們自己搞一個唄。青陽峰下面那塊地,平整出來,比三國城都大。拍戲的時候是片場,不拍戲的時候對遊客開放,拍攝旅遊兩不誤,你想想這個帳。」
王紅軍看了一眼那片空地,又看了看李承霄,笑著擺手:「李書記,這事您跟我說沒用。投影視基地得彭總潘總他們拍板,我哪有這個權力。」
李承霄見他推得滴水不漏,也就不再多說。王紅軍回去以後把話原封不動地帶給彭愛國和潘總他們,這就夠了。
影視基地這種數億的投資,得等風景區的旅遊公司真正賺了錢,帳面上有利潤了,才能談下一步。現在把話種下去,等秋天收穫的時候,自然有人來找他。
一旁邊的李導正和翟曉洲在樓道里扯皮,聲音不小,李承霄隔著半條走廊都聽見了。
「就借趙大爺拍幾天戲,一天給他二百。」李導掰著手指頭跟翟曉洲算,「我這場戲要一個老更夫,就趙大爺那個扮相,穿上褂子往橋頭一蹲,不用說話,鏡頭掃過去就有戲。」
「不行。」翟曉洲一口回絕,語氣不容商量,「你知道現在有多少遊客衝著趙大爺來的?人家來看一眼景區,跟他合個影,一天光拍照都忙不過來。讓他去拍戲,景區這邊空了,遊客問起來我怎麼說?說趙大爺被你借走兩天,不好意思哈?不可能。」
「你還想不想宣傳景區了?」李導推了推那副圓眼鏡,使出殺手鐧,「《煙雨雲溪》一播出,雲溪鎮的遊客量至少翻一番。趙大爺在裡面露個臉,以後就是雙重身份——道長加民國老人,遊客來了更稀罕。」
「翻不翻番我不懂,」翟曉洲梗著脖子,「但你不能耽誤我日常運營。一天二百,二百塊夠幹什麼的?景區跟趙大爺合個影收十塊錢,一天下來不比你的片酬少。」
「那你說多少?」
「五百。而且每天只拍半天,下午還得回觀里。」
「三百。」
「四百五。」
「四百。」
「成交。」翟曉洲伸出手,「但說好了,半天,多一個小時我找你加錢。」
李承霄不聽他倆磨嘰,兩個大男人跟菜市場買雞似的,聽得他腦仁疼。他轉身走到一邊,從兜里掏出手機,屏幕上是唐宋的來電。
「唐哥,什麼事?」
「承霄,泰銖那邊……有變化。」唐宋的聲音從聽筒里傳過來,語速很慢,「泰國央行動用二十億美元外匯儲備干預市場,今天泰銖暫時穩住了。有經濟學家認為,就是短期波動,不必過度解讀。總之……就是沒事。」
李承霄把手機從左手換到右手,望著窗外已經開始泛青的青陽山。春風從半開的窗戶里吹進來,帶著遠處工地上的土腥味。
如果李承霄沒有內幕消息,他也會和那些經濟學家一樣,認為這不過是東南亞貨幣市場一次很快就會平息的短期波動。二十億美元砸下去,泰銖止跌了,看起來確實「沒事了」。
但他不能告訴唐宋,堂哥在新加坡的臨時辦公室,租金一簽就是兩年。
一個跨國投行亞太區的核心高管,如果只是短期出差,不會簽兩年的租約。那一紙租約就是最好的信號——真正的廝殺,從他們駐點新加坡的那一刻才剛剛開始。現在動手試探的,不過是先頭部隊。二十億美元的干預,對普通市場的衝擊當然立竿見影,但放在華爾街那種量級的資本面前,不過是在一條即將決堤的大壩上扔了幾個沙包,暫時擋住幾道裂縫而已。
「唐哥,這只是試探。」李承霄說。他的聲音很平靜,「真正的廝殺,還在後頭。」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唐宋的氣息從聽筒里傳過來,沉而綿長,把要說的話在喉嚨里過了一遍又一遍,最終只留下一句:「知道了,謝了。」
他打這個電話,本來也只是確認一下。他需要的只是從李承霄這裡得到一個肯定的答覆,以確定自己放在領導案頭的那份報告沒有寫錯。
對他而言,任務不是阻止東南亞金融風暴……沒人能阻止。他的任務,是讓更高層的領導知道,他唐宋在風暴來臨之前預測到了這場危機。那天下不下雨是老天爺的事,但能在天晴的時候遞傘,就是本事。
「我們縣參選衛生城市評比了。」李承霄冷不丁說了一句。
「知道了。」唐宋應了一聲,掛了。
李承霄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在手裡轉了個圈。窗外的春風還在吹,帶著工地上的柴油味和遠處油菜花的淡香。他抬頭看了一眼天,天很藍,藍得像被水洗過。幾朵雲慢悠悠地浮在上面,跟什麼事都沒發生一樣。
他從兜里摸出李曼麗送的那個新打火機,又摸出一根煙點上。火光閃了一瞬,照得他下巴上的青色胡茬一根根清晰起來。他慢慢吸了一口煙,把白色的煙霧朝窗外吐去,風一吹就散了。
「我真是個好官。」他低聲誇了自己一句,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聽得見。
說完,他自己先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