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一日,電話是上午十點多響起來的。
鈴聲剛響半下,李承霄就抓起了聽筒。沈清蘭的聲音從香港那邊傳過來,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輕快:「承霄,婉婉生了,母女平安。」
李承霄握著話筒,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他往椅背上一靠,嘴角已經咧到了耳朵根:「好……好……」
「孩子取的名字是你姥姥定的——李歸荑,李歸晏。出自《詩經》里『自牧歸荑,洵美且異』。」
「李歸荑,李歸晏。」李承霄在心裡默念了一遍,點了點頭。
姥姥把兩個孩子的名字嵌進香港回歸這個歷史節點裡,這一上價值,他都不好挑毛病了。
李承霄很不要臉地問:「姥姥給了什麼見面禮?」
「給了,給了。」沈清蘭語氣里滿是嫌棄,「還給你準備了禮物。」
「給我準備了什麼禮物?」李承霄來了精神,身子都坐直了幾分。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沈清蘭賣了個關子,啪地把電話掛了。
李承霄聽著聽筒里的忙音,啞然失笑。他把話筒放回電話機上,手指在桌面上輕快地敲了兩下。跟倆閨女沾光,自己也有禮物,不錯,小棉襖就是好。
……
日子過得飛快,轉眼到了六月。
南十里堡開發區里,最早簽約的那批台商已經開始搭建廠房主體結構。鋼筋水泥的氣味混在初夏悶熱的空氣里,蒸騰出一種繁華將至的氣息。
清陽縣城的街頭巷尾,老百姓茶餘飯後都在議論,說南邊那片地現在可熱鬧了,天天有大卡車進出。有在工地上找了活乾的年輕人回村說,一天能掙三十塊錢,還管一頓飯。三十塊錢,在清陽農村是過去小半個月的收入。
沈知禮帶著一個姓郭的老闆來清陽考察。郭老闆準備在清陽投資一家手機組裝廠,看中的正是清陽越來越完善的供應鏈。
清陽的招商,至此進入了良性循環。
李承霄還是把人交給了郜玉剛。加上郭老闆這筆投資,清陽這半年的招商引資成績突破十億了,郜玉剛的常務副縣長,算是穩了。
……
七月二日,泰國央行耗盡外匯儲備,宣布放棄泰銖與美元掛鉤的固定匯率,實行浮動匯率制。當天,泰銖對美元貶值約百分之十七。
消息傳出,東南亞金融市場一片哀嚎。
七月十一日,菲律賓頂不住壓力,比索宣布自由浮動,當日下跌約百分之十。
進入八月,馬來西亞實質放棄了保衛林吉特的努力,新加坡元也受到衝擊,持續走弱。
八月十四日,印尼宣布取消印尼盾交易限制,放棄固定匯率,印尼盾加速暴跌。
到八月底,泰國、菲律賓、馬來西亞、印尼的股市聯動大跌,東南亞全面進入匯股雙殺的局面。
九月初,郭炳義到了清陽。
同來的還有兩個年輕人——沈知禮的兒子沈懷謙,沈知信的兒子沈懷謹。
以後內地的生意就由年輕一代負責了。
郭炳義留在辦公室,坐定之後,從隨身的公文包里掏出一個首飾盒,推到了李承霄面前。
「小姨讓我帶給你的。」
李承霄接過來,打開。寶藍色的絲絨內襯上,安靜地躺著一條紅寶石項鍊。
郭炳義解釋說:「是年初小姨在拍賣會上拍的,說是二姨的,讓我帶過來給你。」
李承霄捏著那條項鍊,二十多年了,終於失而復得,也算給母親有了個交待。
「表哥,」他忽然抬起頭,嘴角慢慢浮起一絲笑,那笑帶著點孩子氣的狡黠,「我怎麼記得,姥姥的陪嫁是一整套啊。」
郭炳義也笑了起來,那笑里沒有意外,倒像是早就準備好的反應:「小姨說了,你肯定會討點好處。放心,我來的時候你大姨已經交代過了——要什麼給什麼。」
李承霄和那兩個表弟不熟,也不好明搶。他只是把首飾盒輕輕合上,然後朝郭炳義推了回去,說:「替我先收著,回香港的時候帶給我媳婦。」
郭炳義接過去,放進包里:「行,我回去的時候帶給她。」
平安放暑假的時候,沐婉想帶歸荑歸晏回來的,讓李承霄阻止了。
這兩個小棉襖還不宜出現。
……
十月的香港股市像一鍋燒滾的油,濺出來燙傷了半個亞洲。
東南亞那邊的工廠開始往外跑,台商、港商、甚至韓資廠都在找落腳的地方,清陽的優勢這時候顯出了——離上海三小時,高速通了之後物流成本降了一大截,加上電子組裝上下游配套已經有了三十多家,螺絲、線束、包裝箱這些東西不用出縣就能搞定。
李承霄連續開了三個晚上的會,把招商政策又捋了一遍。土地入股的辦法是上次對那個台資線路板廠用過的,對方缺現金但有技術,清陽缺產業鏈的關鍵節點但有地,兩邊一拍即合。這個模式現在成了樣板,郜玉剛專門做了個手冊,把操作流程寫得清清楚楚,土地怎麼折價、股權怎麼分配、退出機制怎麼設置,一條一條列明白。
"外資最怕政策變,"李承霄在常委會上說,"咱們把文件做紮實,白紙黑字蓋著縣政府的章,比什麼口頭承諾都管用。"
十一月剛過,一紙調令把唐宋調回北京。
十二月的第一場雪下來的時候,清陽縣拿到了全國衛生城市的牌子。省里發了通報,市里開了表彰會,緊跟著另一條消息更提氣——李承霄當選全國優秀縣委書記,月底赴京接受表彰。
清陽縣電視台連著三天做了專題報導,街頭巷尾都在說這事兒。有人翻出來三年前李承霄剛來時候的照片,頭髮還黑的,臉還圓的,現在瘦了一大圈,鬢角都有了白絲。
李承霄自己倒沒太當回事。臨出發去北京之前,他把郜玉剛叫到了辦公室,門一關,直奔主題。
"你這幾天爭取把東南亞跑過來的那幾個電子廠留下,他們錢不夠咱們可以土地入股,也可以協調貸款,優惠政策按正常來就行。"
郜玉剛坐在對面,筆記本攤開著,手裡的筆沒停。
兩年前他剛來清陽還是一個"求爺爺告奶奶也拉不到投資"的貧困縣。
現在不一樣了。
長三角西翼電子產業集群的牌子打出去之後,深圳那邊做配套的小廠開始往這邊搬,崑山溢出來的產能也有往清陽拐的。開發區擴了一倍,地價翻了一番,工業園區門口那個"熱烈歡迎各地客商來清陽投資興業"的橫幅換成了"打造長三角電子產業新高地"。
"保證完成任務。"郜玉剛合上筆記本。
李承霄轉過身來,又問了句:"徐縣長最近忙什麼呢?」
郜玉剛說:"省里的關係給介紹了個硬碟廠,從深圳過來的,徐縣長在親自盯。"
"硬碟廠?"
"嗯,據說達到了國際先進水平,可以國產替代,進入供應鏈。"郜玉剛翻了翻筆記,「對方的老闆姓楊,名片上印的是『華芯存儲科技有限公司』,說是中科院某所早年出去的,在深圳做了幾年,說要來清陽建生產線,投資規模報的是五千萬,分三期。徐縣長很重視,已經見過兩次了。"
李承霄坐回椅子上,說:"行,挺好。以後就不是咱們求人了,是他們主動過來。"
十二月的清陽正迎來它最好的時候——國字頭的榮譽拿到了,產業集群做起來了,連外地客商都開始主動找上門了。一切看起來都在往上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