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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7章 你是不是要走了

2026-10-12 02:07:31 作者: 牛柿

  李承霄到北京那天,天陰沉沉的,像要下雪又沒下,空氣又干又冷,吸一口能把鼻子凍得發酸。

  晚上,李承霄約了唐宋和李曼麗,還是那家小酒館。門臉破破舊舊的,招牌上的漆都剝落了,老闆倒還是那個老闆,見他們來了也不多話,撩開棉布門帘就往裡讓。

  小包間裡生著火爐,暖烘烘的,桌上擺著四個菜,兩瓶二鍋頭蹲在桌角,白瓷瓶,紅標籤,和這間屋子一樣,十幾年沒變過樣子。

  三個人坐下,李承霄和唐宋幾乎同時端起了杯子。唐宋沒說話,李承霄也沒說話,兩個人相視一笑,把酒杯朝對方比了比,然後同時仰頭幹了。酒入喉,又辣又沖,從嗓子眼一路燒到胃裡。

  李承霄抿了抿嘴,伸手去夾花生米。李曼麗坐在旁邊,只淺淺地抿了一小口,唇印留在杯沿上,像一片淡淡的紅梅。

  「承霄,今年該動一動了吧。」唐宋放下杯子,一邊給自己斟酒一邊說,語氣像在聊一件已經板上釘釘的事,「有什麼打算?」

  東南亞那篇研報遞上去之後,唐宋在系統內重新冒了頭,一個「學術嗅覺敏銳、政策判斷力強」的標籤已經貼到了檔案里。近來上面有人找他談過話,話里話外都透著「該換個位置了」的意思。

  他說「動一動」,就是想還李承霄一個人情——對李承霄的去向,唐家現在還是能說上幾句話的。

  李承霄捏著酒杯,在手裡慢慢轉了一圈,酒液在杯底晃出一道小小的弧線。

  「聽組織安排吧。」他說。

  唐宋明顯愣了一下,舉著筷子的手懸在半空。他沒想到李承霄給他來了一句官話。他看了李承霄一眼,沒說話,低頭夾了塊豆腐。

  李曼麗坐在對面,把兩人這一來一回都看在眼裡。她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那笑說不上是什麼意味,有些玩味,又有些早就看穿了什麼的瞭然。

  「香港那邊……」唐宋到底沒忍住,提了半句。

  「還要繼續,至少一年。」李承霄說。語氣很平。

  唐宋想問為什麼,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不需要知道李承霄的情報從哪來,有用就行了。他點點頭,夾了粒花生米扔進嘴裡,嘎嘣一聲咬得粉碎。

  李曼麗一晚上沒怎麼說話。她慢悠悠地吃菜,慢悠悠地喝酒,酒喝得不多,杯子裡的液面半天也不見下去半寸。

  直到吃到尾聲,她忽然抬起頭,看著李承霄,很認真地問了一句:「承霄,你想不想進外事部門?可以常駐香港。」

  李承霄剛點上一支煙,聞言把煙從嘴邊拿下來,菸灰落在桌布上,他也沒去撣。他想了想,說:「外事人員管理太嚴,不自由。」

  李曼麗沒再說話。她端起面前的酒杯,把剩下的小半杯一飲而盡。杯底落在桌面上,輕輕一聲響,像是替什麼做了一個決定。李承霄看了她一眼,她垂下眼瞼,用紙巾輕輕按著嘴角。

  散場的時候,夜已經深了。胡同里靜悄悄的,只有頭頂的電線在風裡發出細小的嗚咽聲。

  李曼麗自然而然地挽上了李承霄的胳膊。

  「承霄,送我回去。」她說。

  唐宋裹緊大衣,朝李承霄露出一個「我懂」的表情,揮揮手轉身走了,腳步在青石板上踢踢踏踏的,越來越遠。

  李承霄偏頭看了她一眼,搖了搖頭說:「走吧。」

  兩個人並肩走在午夜的胡同里。風不大,但冷得厲害,呼出的氣都是白的。拐進一條更窄的巷子時,李曼麗忽然開口了。

  「承霄,你是不是要走了?」

  她問的是「是不是要走了」,不是「什麼時候走」。

  

  李承霄假裝沒聽懂,把手往大衣口袋裡抄了抄,說:「明天晚上。」

  李曼麗沒有計較他的答非所問,也沒有鬆開他的胳膊。她的目光直直地看著前面黑黢黢的巷子口,過了好一會兒,才輕聲說:「咱們三個在上海的時候,你天天把規劃掛在嘴邊。你說你要當副縣長,要搞開發區,那時候你眼裡是有光的。」

  她頓了頓,腳步放得更慢了。「可現在,我問你有什麼打算,唐宋也問了,你都沒給答案。」

  李承霄沉默了很久。巷子裡靜得可怕,只有他們的鞋底擦過石板的聲音。

  「就是想多陪陪老婆孩子。」他說。

  李曼麗抬起頭,看了看天上的月亮。月亮不大,毛茸茸的一圈光暈,像是要變天了。她收回目光,很輕很輕地說了一句:「東南亞金融風暴那篇文章,是你寫的吧。」


  李承霄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他低頭把菸頭摁滅在路邊的牆縫裡,然後說:「唐哥沒少幫我。」

  李曼麗鬆開了他的胳膊。她停下來,站在一盞路燈下面,燈光從她頭頂泄下來,把她的臉照得半明半暗。

  「那我呢?」她問。

  李承霄看著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像一汪深水,在昏黃的燈光下看不清楚深淺。他想了很久,最後只說:「先欠著。」

  「還嗎?」

  「還。」

  李曼麗笑了。那笑很輕很淺,像是從極深的水底冒出來的一串細小的氣泡。

  她沒再說什麼,重新挽上他的胳膊,把頭輕輕靠在他的肩膀上。兩個人就這麼慢慢走完了那條長長的巷子,走到巷子口,計程車在路邊靜靜地等著,車頂的燈亮著一小團暖黃。

  第二天,彭愛國做東。

  地點在阜成門附近一家私家菜館,門臉不起眼,裡面卻別有洞天。馮總、潘總、王紅軍、李導都在。彭愛國穿了一件藏青色的羊毛衫,紅光滿面,拉著李承霄在身旁坐下,大嗓門把服務員支使得團團轉。

  除了這幾個熟人之外,桌上還坐著一個年輕人,二十出頭,清瘦,白淨,眉眼和李承霄有六分相像。

  李承霄一進門就看見他了。

  年輕人也在看他。兩道人影在熱氣騰騰的包間裡交匯,又飛快地錯開。旦旦掃了他一眼,迅速把目光移向牆上的掛曆,手指在桌布底下攥緊了筷子。李承霄沒多說什麼,只是在主賓位子上坐下,順手給他倒了一杯茶。旦旦低聲說了句「謝謝」,眼睛始終沒抬起來。

  酒過三巡,李承霄舉杯敬了李導一杯:「李導,明年打算拍什麼劇?」

  李導喝得臉都紅了,推了推他那副圓眼鏡,說:「有本乾隆下江南的劇,可能會在清陽取景。雲溪鎮那幾座古橋保存得好,撐烏篷船,穿蓑衣,很有江南味道。」

  李承霄點點頭:「多拍拍我們清陽的山水。我們清陽的景,不輸那些大影視城的假景。」

  李導說:「那是自然。只是宮廷戲要去承德拍,還要借一下恭親王府。全國還沒有一個影視城可以拍故宮戲。」

  李承霄等的就是這句話,這杯酒沒白敬。

  他把目光投向馮總。現在讓彭愛國表態有點太刻意了,由馮總來引這個話頭,最合適不過。

  馮總是個精明人,見李承霄的目光掃過來,立刻就明白了。他放下筷子,笑著說:「李導,你和李書記還真是一家子。一唱一和的,把這事就推出來了。」

  李導忙擺手:「我也是實話實說。故宮根本不讓拍,別的地方又拍不出那味道來。你要拍宮裡戲,沒有個像樣的影視城,後期怎麼做都假。」

  潘總接話道:「曉洲那邊說,旅遊公司今年盈利了。搞個影視城也不是不可以,就是投資太大了,回收期又長。咱們這行,資金壓在固定資產上,實在不划算。」

  彭愛國放下筷子,用毛巾擦了擦嘴角,說:「我投三億。你們再湊點,不影響新項目。」他說這話的語氣很淡,像在菜市場裡添了把蔥。整張桌子的目光刷地都落了過去。

  李承霄看了彭愛國一眼。彭愛國也看他,眼神里只有笑意,像是在說:你的事,我兜底。

  李承霄緩緩舉起杯子,站起來,朝彭愛國和馮總潘總的方向各點了點,說:「我替清陽百姓,謝謝彭哥和各位老闆了。」

  杯中的酒在燈光下晃了晃,清亮亮的,像從青陽峰上流下來的一捧泉水。他仰頭飲盡,旦旦在對面看著他,眼睛裡有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光,像月光下某條巷子裡一隻野貓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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