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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9章 交換

2026-10-12 02:07:38 作者: 牛柿

  李承霄走到郜玉剛身邊,給他遞了個眼神。

  宴會廳里正是最熱鬧的時候,幾個企業家端著酒杯在台上跟徐念安合影,閃光燈亮得人眼花。

  郜玉剛剛跟一個做包裝的老闆碰完杯,正低頭擦手上的酒水,一抬眼就看見了李承霄那個眼神,心裡咯噔一下,不動聲色地放下紙巾,跟著李承霄出了宴會廳。

  縣委書記辦公室里,李承霄把大衣往沙發上一扔,從抽屜里摸出一包煙,丟了一根給郜玉剛,自己點上一根,在辦公桌後面坐了下來。

  「華芯那邊到哪一步了?」他開門見山。

  郜玉剛接過煙點上,答道:「他們打過來兩百萬的先期資金。徐縣長正在幫他們協調一個一千五百萬的貸款,準備從美國引進設備。銀行那邊已經過了初審,年後就能批下來。」

  李承霄聽後鬆了一口氣。還好,錢還沒全進去。他最怕的就是銀行的錢已經放出去了,那這案子就不好往下壓了。他深深吸了一口煙,又緩緩吐出來,煙霧在燈光下暈開一團灰藍色的影子。

  「這個華芯有問題。我不確定徐念安有沒有問題。」李承霄看著郜玉剛,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你調查一下,注意保密。」

  郜玉剛沒有多問,把煙別在耳後,點點頭退了出去。跟了李承霄這些年,他學會了不該問的一律不問。但「華芯有問題」這五個字,讓他的腳步比來的時候重了幾分。真要是連縣長都卷進去了,這個年還怎麼過?

  正月初三,郜玉剛的電話來了。

  李承霄正在滬城家裡,坐在地毯上逗兩個閨女玩。兩個小奶糰子穿著同款粉色連體衣,身上奶香奶香的。歸荑仰面躺著,兩條小胖腿蹬來蹬去,咿咿呀呀地叫;歸晏趴在旁邊,腦袋一拱一拱地想翻身,翻到一半卡住了,急得直哼哼。李承霄俯下身子,一邊一個親了又親,後腦勺的頭髮被歸荑一把攥住,疼得他齜牙咧嘴,卻捨不得掰開。

  沐婉坐在沙發上,面前擺著一碗沒喝完的紅棗銀耳湯,笑著說:「開始還不讓我們回來,這回可倒好,回來了就抱著閨女不撒手。」

  

  「我閨女我能不喜歡?」李承霄好容易把頭髮從歸荑手裡解救出來,又把歸晏翻過來,讓她仰面躺好,「我是怕你來回跑累。本來我尋思等夏天歸荑歸晏會叫爸爸了,我再去看你們。誰知道你們一聲不響就回來了。」

  「還不是平安想你了,天天念叨。」沐婉說,「要不我才不回來,帶著三個孩子坐飛機,累都累死。」

  李承霄剛要說什麼,手機在茶几上震了。他看了一眼屏幕,拿起手機走到陽台上。沐婉看著他,沒說話,只是把電視聲音調小了些。

  「書記,查清楚了。」郜玉剛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帶著風聲,大概是在外面打的電話,「華芯的老闆叫楊志遠。兩百萬的先期資金,一百五十萬打進了深圳一家貿易公司,名目是採購辦公用品;五十萬是工程預付款,打給了本地一家包工頭。」

  「查他社會關係。」李承霄說。

  「好。」郜玉剛應了一聲,掛了。

  李承霄放下手機,站在陽台上。滬城正月初三的下午,天空灰濛濛的,遠處有零星的鞭炮聲,幾聲脆響之後又歸於寂靜。楊志遠。這個名字他不認識,但「兩百萬里一百五十萬進了貿易公司」這個路數太熟了——這是典型的「洗一圈就走」的玩法。真正的實體投資,錢應該流向設備、廠房、土地,而不是什麼辦公用品採購。

  正月初五,郜玉剛的電話又打了過來。

  「楊志遠,四十八歲,原名楊樹根,甘泉縣人。他老婆趙美蘭,四十五歲,北京知青,在甘泉縣下過鄉……」

  一聽「趙美蘭」三個字,李承霄握著手機的手陡然緊了。甘泉縣,北京知青,趙美蘭。

  「這個楊樹根七五年到七九年在幹什麼?」他打斷郜玉剛,語氣比剛才急促了幾分。

  郜玉剛說:「楊樹根七五年到七八年在縣革委會當幹事,七七年與趙美蘭成婚。後來調到縣農機廠,再後來就下海了。」

  真相差不多出來了,李萬年抄了他的出租屋,楊樹根順手牽羊偷走了母親的項鍊。

  「徐縣長有參與嗎?」李承霄問。

  「應該沒參與。」郜玉剛說。

  「行。你在昆城等我,我明天到。」

  正月初六,李承霄和郜玉剛約在了昆城外面一個小飯店的包間裡。飯店不大,開在一條僻靜的巷子裡,門上掛著春節歇業的紅紙,郜玉剛找了老闆開了後門,才弄了間沒人打擾的屋子。李承霄到的時候,郜玉剛已經點好了菜,他把一個牛皮紙袋推到李承霄面前。


  李承霄打開,是幾張照片和幾頁資料。楊志遠個子不高,方臉,濃眉,一看就是那種能說會道、容易讓人放下戒心的人。

  趙美蘭圓臉,杏眼,嘴角抿著一絲笑。李承霄看著這張照片有些眼熟,但一時想不起在哪裡見過。他翻了下資料,目光停住了——趙美蘭當年插隊的地方,是黃石村。

  那個冬天在閆家溝大隊部,他那一腳,不偏不倚踹在了一個女知青的嘴上。如果沒記錯,那個女知青就是趙美蘭。

  他緩緩合上資料,仰頭喝了一口茶。好嘛,山不轉水轉,這筆帳從甘泉縣一路追到清陽縣來了。

  就是不知道他們兩口子是沖自己來的,還是沖清陽來的。

  初七一上班,李承霄就去了徐念安辦公室。

  徐念安正在看華芯的貸款進度表,見李承霄推門進來,有些意外。李承霄極少在早上來他辦公室,更別說連招呼都沒讓秘書傳。

  「李書記,有事?」徐念安站起來。

  李承霄把牛皮紙袋推過去,沒說話,只是看著徐念安。

  徐念安翻開資料,一頁一頁往下看。越看,臉色越白。楊樹根、趙美蘭、資金流向、社會關係,一條一條像絞索一樣套下來,把華芯那套「國產突破」的包裝剝得乾乾淨淨。他捏著紙邊的手指發白,指尖在微微發抖。

  「李書記,我……」徐念安抬起頭,聲音發澀,像喉嚨里塞了團棉花,「我是真信了那套國產突破的說法。這楊老闆嘴太能說了,又能喝,又能侃,從硬碟轉速講到磁頭技術,一套一套的。我光想著給清陽再添個亮點,沒細查。這要是傳出去……」

  他不敢往下說。一千五百萬貸款已經過審,新聞通稿都已經讓辦公室寫好了。這要是傳出去,他徐念安就從一個招商引資的功臣變成了引進騙子的罪人。

  「傳出去,你這縣長就干到頭了,我也臉上無光。」李承霄接話,語氣平和,像在說別人的事。他走到徐念安對面坐下,給自己倒了杯水,慢慢喝了一口,「你也是個真心幹事的人。清陽剛有個樣子,經不起這種折騰。」

  徐念安抬起頭,眼裡有些動容,也有些忐忑:「那……你說怎麼辦?」

  「怎麼辦?」李承霄放下水杯,手指在桌面上不輕不重地敲了一下,「貸款先別給他辦了。把人控制住,先查一下這個楊樹根有沒有案底。別的,不要聲張。」

  徐念安長長舒了口氣,肩膀垮下來一半。他臉色還白著,但眼中那股子恐慌已經退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死裡逃生後的虛弱。他看著李承霄,嘴唇動了幾下,聲音不大:「李書記,這次……多謝了。」

  「謝什麼。」李承霄擺擺手,然後話鋒一轉,語氣變得鄭重起來,「省里馬上要搞一次針對貧困縣脫貧的專項調研,我準備向省委寫一份清陽模式的深度報告。這個報告,需要你來牽頭署名。」

  徐念安愣住了。

  「市委和組織部那邊我會去溝通。」李承霄繼續說,目光落在徐念安臉上,不閃不避,「你現在的任務,就是把華芯的事處理乾淨,別留尾巴。只要這事辦得漂亮,後面的路,我替你鋪。」

  他頓了頓,又說:「老郜跟了我幾年,性子穩,但缺個獨當一面的機會。你當書記,他當縣長,你們倆搭班子,一個懂經濟,一個懂執行,清陽這盤棋就活了。」

  徐念安徹底愣住了。他張著嘴,半天合不攏。這不是威脅,這是交換——用一份報告的署名權,換他一條仕途的路;用郜玉剛的縣長位置,換清陽未來的穩當。

  「李書記,你……」他嗓子發堵,「這……這太……」

  「別太什麼了。」李承霄打斷他,笑了笑。那笑里有點疲憊,也有點釋然,「清陽這攤子,我經營了三年,捨不得。你是個能幹事的人,老郜是個老實人,你倆搭班子,我放心。只是以後,多看兩眼,別再被人當槍使了。」

  徐念安用力點頭,眼圈有點紅:「我記住了。」

  李承霄站起身,拿起桌上的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然後放回桌上:「這茶不錯。」

  然後他轉身朝門口走去。

  李承霄拉開門,走廊里的穿堂風迎面吹來,帶著初春料峭的寒意。他大步朝自己的辦公室走去,心裡忽然湧上一種奇異的感覺,像一列火車駛出了隧道,前方是一片豁然開朗的原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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