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空里短暫的平和轉瞬即逝。
不過片刻功夫,眾人周身猛地一沉,那股熟悉的禁錮之力再度籠罩全身。
所有人動彈不得,盡數被摁回蒲團之上。
活像偷得片刻閒情的牛羊,放風時間結束,再度被牢牢圈禁。
剛剛歸於空白的水鏡,光影再度翻湧,隱隱有了成像的跡象。
這一下,眾人徹底繃不住了。
老十幾乎快要抓狂,滿臉生無可戀:「怎麼還要看?沒完了是吧!這破劇情我真看夠了,狗血糟心,反反覆覆,我都快看吐了!」
不止是他,大阿哥、三阿哥、老十四幾人臉上,皆是寫滿了不耐與煩躁。
一遍遍觀摩旁人的荒唐鬧劇,任誰反覆看上無數遍,都會心生厭煩。
胤禛靜靜坐著,心中不免想到,這專門播放他荒唐平行人生、反覆折辱他的地方,莫不是十八層地獄中的一重?
莫非是他登基之後殺伐過重、處事嚴苛,冥冥之中判了責罰,才要受這無盡循環的折磨,一遍遍觀看這般不堪入目的虛妄人生,當做對他的懲戒?
整片空間怨聲載道,吐槽、無奈、煩悶的聲響此起彼伏,充斥著每一處角落。
就在眾人身心俱疲、滿心牴觸之時,水鏡的畫面清晰起來。
映入眼帘的,不是後宮爭寵的狗血鬧劇,也不是朝堂混亂的荒唐景象,而是一張稚嫩又靈動的小臉。
孩童年紀尚幼,一雙烏溜溜的眼睛滴溜溜轉著,眉眼狡黠靈動,一看便是揣著鬼點子,正偷偷琢磨著什麼壞事。
看清這張臉的瞬間,胤禛胸腔里積壓的怒火,在一瞬間被盡數撫平,消散得無影無蹤。
其餘阿哥也齊齊一愣,瞬間止住了所有抱怨嘈雜。
方才還抓狂哀嚎的老十立刻閉了嘴,眼裡瞬間燃起好奇的光:「呦呵,換新劇情了!這回看著總算不糟心了。」
老八眸光微凝,細細端詳著鏡中孩童的眉眼,語氣帶著幾分遲疑與不確定,輕聲試探:「這眉眼……看著怎麼像十三?」
鏡面之中,小小的女童生得極為乖巧可愛,一身鮮亮明艷的石榴紅羅裙襯得肌膚雪白,頸間懸掛著一枚碩大厚重的赤金平安鎖,精緻華貴,靈氣逼人。
這張眉眼清麗、似熟非熟的面容,讓在場所有阿哥都生出了莫名的熟悉感,越看越眼熟,卻一時想不起出處。
胤礽輕輕乾咳一聲,適時開口解惑:「沒錯,這就是我們那個世道里,十三的小表妹,章佳氏。」
「她眉眼輪廓與十三相似,幼時更是一模一樣,一眼就能看出親緣,所以你們看著眼熟。」
胤礽話音落下,水鏡的畫面緩緩挪動,離開了那粉雕玉琢的小女童,落到一旁的男子身上。
那人頷下已經續起淺淺鬍鬚,可眉目英挺,依舊看得出年歲尚輕,正是壯年模樣。
胤禛見了,開口向一眾阿哥介紹:「此人便是哈達,乃是十三的親舅。」
一干阿哥齊齊點頭,如同小雞啄米一般。
方才被甄嬛那一段糟心劇情磨得身心俱疲,此刻換了嶄新的故事,人人眼底都浮起幾分好奇,緊繃的神色也鬆快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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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中光景繼續流轉,哈達斜斜靠在書桌邊,雙目緊閉,呼吸平緩,想來是批閱書卷倦極,就這麼伏在案上睡著了。
小小的穆寧卻踮著腳,悄摸摸爬上寬大的書桌,一雙小靴子踩在鋪好的宣紙上,在案頭翻來翻去,小手扒拉著書卷、硯盒,東摸西摸,不知在搜尋什麼要緊物件。
折騰半晌,終究沒有尋到自己想要的東西。
她眼珠一轉,隨手撈過擱在硯台旁的一支狼毫毛筆,蘸了些淡墨,憋著笑,俯下身,在熟睡的哈達臉頰之上,認認真真畫了個顛倒過來的桃子。
做完這樁惡作劇,小姑娘把毛筆一丟,捂著嘴,躡手躡腳爬下桌子,鬼鬼祟祟一溜煙就跑遠了。
虛空之中,老八望見這一幕,不由得莞爾,轉頭看向胤禛,打趣道:「四哥,照這麼看,你日後這位皇后,幼時也絕非安分乖巧的性子。」
胤禛斜斜瞥了老八一眼,眼神淡淡,那神色明明白白寫著——你懂什麼。
那很是有精神的模樣,與方才看甄嬛大戲時那副倦怠麻木完全相反。
老九瞧得真切,當即嗤笑一聲開口吐槽:「哎喲,方才看那糟心後宮的時候,怎麼不見四哥這般精神十足,這會兒倒是精氣神全回來了。」
胤禛全然不去理會身旁眾人的調笑,目光牢牢鎖在水鏡之上,只因少年模樣的胤祥踏步入了畫面。
鏡裡頭,哈達方才睡醒,抬手一摸臉頰,摸到一手墨痕,對著銅鏡看清臉上倒桃的塗鴉,頓時又氣又好笑,當即就要捉住穆寧,罰她寫大字。
穆寧哪裡肯乖乖受罰,腳底下抹油一般,在庭院之中四下奔逃,繞著廊柱花木來回躲閃,叫哈達怎麼也抓不住。
正鬧得不可開交之時,胤祥登門到訪。
一見胤祥,穆寧立刻停下逃竄,像見到救星一般撲進他懷中。
胤祥伸手穩穩接住小表妹,連忙上前好言攔住舅舅,替穆寧求情解圍。
勸完之後,便領著穆寧出門,去往百味齋吃各色點心吃食。
望著這一幅和樂光景,胤禛那張一直冷著的臉,終於浮起淺淺一絲笑意。
老九在一旁看得直咂舌,忍不住低聲吐槽:「瞧瞧,也只有見到老十三,老四才笑得出來。」
身側的老十四聽得這話,當即翻了個大大的白眼。
他年歲與胤祥相差無幾,同是胤禛的弟弟,還是同胞兄弟,可這位親哥哥待他向來神色冷淡,這般溫和的笑意,自己從來沒有分得過半分。
水鏡光影流轉,場景轉瞬更換。
鏡中的穆寧年歲又長了幾歲,身形褪去幾分孩童的稚氣。
她垂著腦袋,握著毛筆伏案練字,筆尖落在紙面上沒片刻,心思便早已飄遠,字沒寫幾個,反倒在宣紙邊角塗塗畫畫,畫起了小花草小雀鳥。
正畫得入神,一卷捲成圓筒狀的書本破空飛來,「咚」地一下砸在穆寧的頭頂。
「哎呦!」穆寧吃痛,輕呼出聲,抬手捂住被砸到的地方。
年輕的胤禛就站在她身側,面色沉冷,語氣沒有半分緩和:「認真寫。」
瞧見鏡里這一幕,素來臉上總掛著溫和假笑的胤禩,唇邊的笑意驟然僵住。
恍惚之間往事翻湧上來,他憶起年少的時候,自己同四哥尚且還算親近,彼時胤禛也正是這般模樣,立在一旁,盯著他伏案練字,嚴苛督促,半分不肯鬆懈。
同樣的神情,同樣的冷臉,只是眼前對象換作了十三的小表妹。
一旁的老十全無這般感懷心事,大大咧咧開口吐槽,滿是不贊同:「我瞧人家畫得挺好的,好好的畫,何苦拿書砸人。」
老九眯著眼瞅著水鏡里尚還稚氣未脫的穆寧,咂了兩聲,話語刻薄,高聲揶揄:「這般半大的小丫頭,往後竟要做你的妾室。嘖嘖,老四,你可真是畜生啊。」
聽著老九極盡刻薄的嘲諷,胤禛只是冷冷扯了扯唇角。
一旁的胤礽看不下去,當即出聲維護: 「老九,嘴巴放乾淨些。」
「這樁婚事是聖上指婚,不是四弟私下所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