縱使諸位阿哥心中舊怨根深蒂固,奪嫡時結下的仇怨半生難消,可看著水鏡里日復一日從無懈怠的勤政帝王,誰心裡都不得不暗存一份認可。
自登基起,日日寅時起、亥時歇,批奏摺、理朝務、查吏治、整貪腐,從無半分鬆懈。
越到後面,鏡面里的光景越像一本枯燥厚重的工作日誌。
朝堂之上是胤祥不眠不休地扛著六部要務,整頓錢糧、梳理刑獄、安撫地方、制衡朝臣,幾乎是以一己之力替帝王撐起半個朝堂。
後宮之中是穆寧日夜操勞,規整宮規、調和內廷、教養阿哥公主、管束六宮妃嬪,還要兼顧宮外龐大的產業商號,月月源源不斷貼補國庫內廷。
至於胤禛本人,更是夙興夜寐、躬親庶務。
三人幾乎是連軸轉一般,前朝後宮、內外江山。
鏡里三人尚且不知疲憊,鏡外看著的一眾阿哥,反倒一個個看得眼皮發沉。
日日看勤政操勞,沒有狗血鬧劇、沒有宮闈亂鬥、更沒有權謀廝殺,只剩無窮無盡的公務,枯燥卻厚重,直叫旁觀的人都心生疲累。
水鏡光影緩緩流轉,歲月在鏡中飛速流逝。
胤禛鬢角染霜、容顏漸老,身姿不復當年挺拔硬朗,帝王年歲漸長,繞不開的繼承人問題,自然而然成了虛空之中眾人熱議的話題。
一眾阿哥目光凝在鏡面兩位最出眾的皇子身上,各有看法,爭論不休。
鏡中五阿哥弘晝,玉碟之上早已記在穆寧名下,名正言順的嫡子,身份尊貴無可挑剔。
自幼得穆寧親自教養,詩書騎射皆不出錯,性情溫良、聰慧通透,論才幹、論根基、論名分,樣樣占優。
可他性子太過坦蕩隨性,看起來幾乎藏不住心事,待人接物溫和寬厚,全無帝王該有的深沉城府。
生於皇家、登臨九五,需的是制衡人心、軟硬兼施、殺伐果斷,弘晝這份恰似十三的隨性溫和,落在一眾歷經奪嫡廝殺的阿哥眼裡,反倒成了最大的短板,人人暗自搖頭,總覺得他壓不住朝堂老臣,鎮不住宗室宗親。
反觀四阿哥弘曆,又是另一番模樣。
少年沉穩、文武雙全,騎射遠超同輩,心性更是早熟得可怕。
小小年紀便懂得藏拙隱忍、察言觀色,深諳馭下之道,知曉制衡之術。
遇事冷靜沉斂,有城府、有手段,一舉一動皆有帝王風範,看著便遠比同齡人靠譜穩重。
兩相一對比,虛空瞬間吵作一團。
老十四最先開口:「要我說,儲君就該立弘曆。帝王之位,從來不是看名分嫡庶,看的是心性手段。弘晝太過溫吞,壓不住朝堂局勢,唯有弘曆沉穩有謀,能坐穩這江山。」
老十立刻不贊同地擺手:「不然不然!嫡庶尊卑乃是國本!弘晝是正經嫡子,由皇后教養長大。
性情仁厚,將來必定是仁君。
弘曆鋒芒太露、城府太深,年少便精於算計,將來恐多猜忌、少容人之量。」
老八緩緩開口,中正公允:「弘晝勝在根基正統,性情寬和,可少了帝王殺伐決斷。
弘曆贏在心性深沉、手段老練,卻失了幾分仁厚。
二人各有長短,確實難定取捨。」
老九嗤笑一聲:「寬和無用!皇家江山,從來不是靠仁厚守下來的。當年我們兄弟哪個不是人中龍鳳?
太過心軟,最後只會被朝臣拿捏、被宗室裹挾。
我投弘曆,夠狠、夠穩、夠能鎮場子。」
大阿哥沉聲道:「嫡庶定江山,古來之理。
廢長立幼、棄嫡立庶,最易動搖國本。弘晝名分正大,縱使性子軟些,有輔政大臣幫扶,亦可穩坐帝位。」
三阿哥搖頭辯駁:「不然,治國靠君心,不靠名分。若無帝王魄力手段,再正的名分,也守不住萬里河山。」
一時間,虛空之內七嘴八舌,各執一詞,有人尊嫡庶禮法,有人重心性才幹,有人偏愛仁厚,有人推崇殺伐。
人人都有自己的道理,吵得沸沸揚揚,熱鬧不休。
唯有胤礽靜靜坐在一旁,聽著這些翻來覆去的論調,只淡淡嗤笑了一聲,眼底盛滿了歷盡滄桑的漠然與譏諷。
旁人奉為金科玉律的儲君準則,在他眼裡,終究是鏡花水月、自欺欺人。
論嫡庶,他是聖祖親立的中宮嫡子,名分正統,冠絕所有皇子,是朝野上下公認的儲君。
論長幼,他排行第二,前頭唯有一個空有勇武、思慮粗淺的大阿哥,根本不足以對他構成半分威脅。
論能力,他數次監國理政,處置朝務穩妥周全,從未出過禍亂紕漏,穩得住朝堂,鎮得住百官。
可到頭來呢?
太子之位兩立兩廢,半生儲君榮光,一朝盡數傾覆,落得個幽禁餘生、壯志成空的下場。
他比在場任何人都看得透徹,所謂嫡庶、長幼、才幹,從來都不是定儲的根本。
皇權傳承,萬里江山託付,自始至終,不過全系帝王一念之間。
皇父心中屬意你,溫和敦厚,便是萬民稱頌的仁君。
殺伐果決,便是安邦定國的英主。
萬般品性,皆是優點。
反之,若是帝王心中不喜、不再信任,縱使你嫡出正統、才幹滔天、沉穩有度,一舉一動皆是錯處,一言一行皆是禍患,儲位江山,終究與你無緣。
胤礽抬眸,目光落於端坐不語的胤禛身上,心中已然有了答案。
他與胤禛兄弟半生,最是了解這位四弟的心思。
胤禛素來重情重諾,黑白分明,最惜來之不易的名分與歸屬。
若非心底早已屬意弘晝,早已敲定他為未來儲君,憑胤禛素來謹慎縝密的性子,斷然不會特意下旨,將弘晝記在章佳氏的玉碟之下,給他獨一無二的嫡子名分。
果不其然,水鏡後續的走向,與胤礽心中預判分毫不差。
鏡中胤禛年歲漸高,身子骨一日弱過一日,常年超負荷勤政操勞,耗盡了半生精氣神。
而他對立儲一事的態度,也愈發清晰,沒有半分含糊猶豫。
往後時日,他幾乎將五阿哥弘晝日日帶在身邊,寸步不離親自教養。
朝堂議事令其旁聽,批閱奏摺手把手教導,樁樁件件傾囊相授,全然是按著下一代儲君、未來帝王的標準悉心栽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