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隴懶洋洋翻了個身,把道理拎起來橫在膝上。
刀身上的虎紋晃了一下,像是聽見主人召喚的家犬,傳來幾聲小貓叫。
「雪衣呀,朕來問你一件事。」
聖天子歪著頭。
「你知道嗎,朕這輩子最恨兩種人,你猜是哪兩種?」
姜雪衣不假思索。
「敢覬覦陛下龍位的,與不肯把錢交給陛下的。」
「嘎嘎,知朕者雪衣也。」
名為天子的不明生物笑了兩聲,又擺擺手。
「猜得不全。」
「朕恨的第一種,是欠了朕的錢不還的,至於第二種嘛……」
他刻意頓了一下,語氣幽深。
「是放高利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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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雪衣抬眸,臉上閃過不解。
眼下他們討論的和尚,和這些又有什麼關聯呢?
不過作為狗皇帝最忠心的忠僕,姜雪衣向來是沒有那麼多問題的。
陳隴放開道理,伸手從案上抓了塊點心扔進嘴裡。
「你說巧了不是,這兩種事啊,和尚都他媽的幹了!」
殿門外候著的小太監們齊齊打了一個寒戰,下意識往門外縮了半寸。
楚顏不知何時從隔殿走了過來,正撞見這一幕。
她愣了一下,皺起眉。
「陛下何出此言?」
「皇后。」
陳隴朝她招招手。
「來來來,過來坐,朕正好也有些事要讓你來坐。」
楚顏在他身邊的榻沿落座。
自打破罐子破摔認命了之後,她對自家這位昏君的德行已經不抱有任何期待。
可這話題起得太刁鑽,她還是不由豎起了耳朵。
「和尚,是幹什麼吃的?」
聖天子歪著頭問,眼睛裡閃爍著驚世智慧的光芒。
「敲鐘、念經、吃齋、超度。」
楚顏想了下,如實作答。
「放屁。」
「和尚是放貸的,是收租的,是兼併良田的,是窩藏贓款的,是給世家洗錢的,至於念經,念經那是兼職,掙錢太多良心不安請佛祖寬恕的。」
楚顏眉頭一挑,旋而又放鬆下來。
神色古怪的看向狗皇帝,不是說他在被人推舉著當上皇帝之前,就是一個旁支庶出子嗎?
這樣的人物,不應該是被當做豬一般錦衣玉食的養起來,不知世事醜惡。
怎麼現在,搞的一副深知民間疾苦的樣子。
難道說,他偷偷背著自己補課了?
而且按照她對佛門的了解,和眼下這狗皇帝說的還真大差不差。
寺院占田,免一切賦稅。
僧眾數十萬,免一切勞役。
寺中放貸,月息三分,比城裡的當鋪還狠。
施主捐田換福報,田一旦進了寺產,便從此不繳一錢稅。
韋家漏網那位住持弘濟管著的萬佛寺,據說光是城外的香火田就有一萬多頃。
這數字楚顏以前聽過,但從來沒在意過,畢竟她只是個名義上的皇后罷了,咸吃蘿淡操心。
可現在結合昨夜韋家被抄出的財貨數目,她忽然就明白韋家把錢藏到哪去了。
「嘖嘖嘖,看來皇后也是聰明人啊。」
聽著狗皇帝的發言,楚顏別過了臉。
聖天子也不在意,一腳踹掉錦被,從榻上坐起來。
「姜雪衣,你去叫雨化田給朕叫進來。」
雨化田在殿外候著已經有一個多時辰。
這位東廠千戶連夜從神都趕回紫金山,飛魚服上還沾著韋府的血腥氣,臉上卻笑的開花。
聽到傳召,幾乎是一步跨進殿門,單膝點地。
「奴才在。」
陳隴盯著他看了一會兒,開口。
「雨化田,朕問你答,現在我大衍境內的寺院,共有多少?」
雨化田一愣,這個問題他還真沒想過。
可作為一個有志於督主的新時代太監,他從不打無準備的仗,不到兩息,便從袖裡掏出一本薄冊,翻了翻。
「回陛下,奴才接掌東廠後,按例調閱了禮部舊檔。」
「冊載有名有姓的大寺,三千四百一十六座,其他的小寺、野寺、私庵不計。」
「出家僧眾,約六十萬眾。」
陳隴翻了個白眼,這些吃白飯的。
唉,也就是聖天子太仁慈,不忍的見到天下血流成河。
不然以他妖魔的性子,早就開啟武魂真身,殺他娘個浩浩蕩蕩了。
還能叫這幫子雜碎整天賴在人間不走?
不過這樣也好,玩具嘛,總要一樣樣細細把玩才是。
一股腦玩壞了,並不可取。
眾所周知狗皇帝可是護食的很,眼下他已經把整個天下都當做是囊中之物了。
「還有廟田呢,被他們占了多少?」
聖天子波瀾不驚。
「記在帳上的,一共兩百三十萬頃。」
楚顏在一旁倒吸一口冷氣。
大衍這兩年災荒頻發,國庫帳上能查到的可耕田,加起來還不到一千萬頃。
光是和尚名下,就占去近四分之一。
而這,還只是有據可查的數目,那些隱藏下來的還不知道有多少。
可以說,不論是誰殺光了天下的和尚們,絕對都能一波肥。
「嘎嘎嘎嘎嘎!」
聖天子仰頭大笑,拍案頓首。
「朕的錢吶,朕的田吶,朕的人吶,現在全在和尚的廟裡頭收著呢。」
笑夠了,他猛地坐直,敲了敲案。
「傳朕旨意。」
雨化田立刻打起十二分精神。
殿外候著的秉筆太監連滾帶爬小跑進來,跪在案前研墨。
「清繳天下僧道不法收入,收歸國有,凡涉案之人一律打入勞改營,讓他們給朕去修園子去,此事刻不容緩!!!」
「另,加封皇后楚顏太玄國師之名,節制天下宗門寺觀。」
「若有不從,立斬不赦。」
讓堂堂皇后來當國師?
秉筆太監愣住。
楚顏在旁怔住。
她原以為狗皇帝先前說讓她當什麼國師,不過是順嘴的玩笑。
可不曾想到,他居然是認真的。
楚顏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翹了那麼一點點。
很快被她繃了回去。
畢竟如果有的選,誰她媽的想當個用處只是被人睡的皇后啊!
旁邊的姜雪衣餘光瞄到了,垂下頭,假裝沒看見。
陳隴也沒抬眼,從鼻子裡哼了一聲。
不過高興歸高興,但自己究竟能不能做成,楚顏心裡還是有些打鼓。
「陛下,佛門不比那些世家權貴。」
楚顏斟酌著開口。
「世家高門根基再深,終究是一家一姓,斷了主脈便難成氣候。」
「佛門卻是十方叢林,宗派交錯。萬佛寺背後是禪宗北脈,再上一層有大昭寺、白馬寺、靈隱寺、淨土宗、華嚴宗,更上還有大雷音寺。」
「這零零總總的宮觀廟宇里,不知藏了多少不顯於世的大德高僧。」
「光是大衍境內,號稱證得羅漢果位的就不下二十人。其中六位據傳已踏入金身境,與武道九重天同列。」
想到這些,饒是楚顏也有些頭皮發麻。
「若是陛下不出手,光靠東廠和錦衣衛,縱使人人都有雨千戶之能,貿然登門怕也是成不了事。」
聖天子一聽,心道還真他娘的說的對。
自己打遍天下無敵手,可也不能天下都靠自己打。
就看大衍眼下這個倒霉樣子,光靠自己一個光杆司令,什麼時候才能一統山河、蕩平四海、八方來朝……過上荒淫無度的昏君日子。
「小雨子,朕先前吩咐你的事做的怎麼樣了?」
雨化田聞言頓時一個激靈,雙膝在地上往前蛄蛹了幾步。
「回陛下,奴才前幾日得了陛下口諭,便四處挑了些好苗子,備著這一日。」
「哦?」
聖天子眯起眼。
「現在有多少人了?」
「一百零八。」
「個個都是奴才親手挑出來的,年紀不過十二到十八,根骨好,心性硬,無父無母,或親族凋零,或自小被賣入宮中,無一例外。」
聖天子點點頭,這些人作為自己的爪牙鷹犬也夠用了。
「帶到紫金山下廣場,朕要親自見見。」
「唯。」
雨化田躬身退下。
楚顏沉默了一會兒,不由好奇出聲:
「陛下要做什麼?」
「賜他們一場造化。」
……
紫金山下,校場廣場。
晨霧還沒散,山風裹著潮氣從林間漫下來,掠過青石。
一百零八名少年太監跪在廣場正中。
最大的一個不過十八,最小的看著才到陳隴腰間,不過也有可能是聖天子太過威武雄壯了。
而這些,便是雨化田從四處搜羅來的全部好苗子,把以前的宮裡的太監都一掃而空了。
若非是眼下聖天子仁慈,給了那些參與叛逆之輩家族三代以外的年輕人一條活路,宮裡怕都是要沒太監用了。
廣場四周,贖罪軍立成一圈,長戟如林。
陳隴拾階而上,在廣場盡頭的高台坐下。
整個人被晨光一照,身上金光萬千,不愧聖天子之名口牙!
而他腳邊,磨刀化作白虎本相,眼下正趴在階下打盹,尾巴一甩一甩。
就在場間所有人都屏息靜氣,不知道聖天子又要搞出什麼么蛾子的時候。
陳隴甩了甩手指,一滴血飛了出去。
晶瑩剔透,散發奇香。
明明只是黃豆大的一滴,可偏生落在眾人眼中就好似如山似岳,壓在心頭直叫人喘不過氣。
繼而,便在那些小太監們駭然的目光中。
那滴血液懸在他們頭頂,分化出上百絲線,鑽入他們眉心。
與此同時,陳隴展開生命磁場,復壓而下。
「來吧,讓朕看看你們的潛力罷!」
「只有活下來的人,才有資格承載朕的絕世力量口牙!哇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