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神號的船艙里,慕曉曉把毯子一直拉到鼻子底下。
只露出一雙眼睛和一截燒到耳朵根的紅臉。
她覺得自己現在的狀態可以概括為五個字:社會性死亡。
腦子裡不停地循環播放水下那個畫面。
蘇牧的手扣著她的下頜,嘴唇壓上來的那一秒,帶著體溫的空氣灌進肺里。
那明明是救她的命。
可她的手呢?
她的手抓的是什麼?
慕曉曉把臉往毯子裡又埋了兩分。
唐柚的腦袋從艙門探了進來。
「曉曉,你沒事吧?」
「別進來。」
「我就看你一眼。」
唐柚人已經走到床邊坐下了。
她的目光從慕曉曉的額頭一路往下掃,精準地鎖定在嘴唇上。
「你嘴唇怎麼腫了?」
慕曉曉往毯子裡縮了縮。
「嗆水嗆的。」
唐柚歪著頭觀察了三秒。
「嗆水能嗆出這種層次感?上面薄下面厚的,被海里的水母蟄了嗎?你當我們是瞎的嗎?」
「你才被水母蟄了呢。」
唐柚整個人湊得更近了。
「而且你注意到沒有,就腫了一邊,另一邊正常得很。」
慕曉曉從毯子裡伸出一隻手,抓起枕頭就朝唐柚臉上招呼過去。
「你還說。」
唐柚早有防備,躲過襲擊笑得肩膀直抖。
「曉曉,你跟我說實話,蘇哥是不是和你親嘴了?」
「那叫人工呼吸,是救命用的。」
「哦~原來真的親上了呀。」
枕頭再次飛過去。
這次唐柚沒躲開,被砸了個正著。
慕曉曉氣得胸前起起伏伏,主要是本來也沒多少起伏,也氣不大。
她抱著另一個枕頭坐在床上,眼圈還帶著一點紅。
不是哭的,是羞的。
唐柚爬起來,揉了揉被砸亂的頭髮,聲音壓小了一點。
「說真的,剛才嚇死我了。」
慕曉曉抱枕頭的手慢慢鬆了一點。
唐柚把手機放到一邊,坐到她旁邊。
「我剛才看你掉下去的時候,腦子都空了。要不是蘇哥跳得快,我都想直接跳下去了。」
慕曉曉低頭看著枕頭邊緣,手指在布料上蹭了兩下。
她也怕。
落水那一瞬間,海水從四面八方灌過來,耳邊全是悶響,身體往下墜,怎麼撲騰都使不上勁。
後來蘇牧出現了。
那一口氣把她從水裡拉回來,也把她心裡那點不該冒頭的東西,硬生生推到了檯面上。
她不敢再往下面想,一想就要命。
唐柚用胳膊碰了碰她。
「你倆剛才真就人工呼吸?」
慕曉曉立刻抬頭。
「當然!救人懂不懂?那是救人!」
「我懂,我懂。」
唐柚點頭,表情看上去比誰都敷衍。
「人工呼吸嘛,醫學行為,神聖,嚴肅,絕不帶任何私人感情。」
慕曉曉鬆了口氣。
下一秒唐柚又補了一刀。
「就是這人工呼吸也太上頭了吧,嘴都腫了。」
慕曉曉再次拿起枕頭。
唐柚立刻舉手投降。
「行行行,我閉嘴。你別砸了,我手機屏幕已經裂了,再砸我人也裂了。」
慕曉曉把枕頭放下,臉埋進去,只露出兩隻眼睛。
唐柚看著她這副樣子,心裡那點八卦忽然就散了不少。
她知道慕曉曉在彆扭什麼。
一個是姐姐的男人,一個是自己不敢說出口的喜歡。
青春期的少女大多都有過這樣的煩惱。
「曉曉。」
「幹嘛?」
「明天下午就要回去了吧?」
慕曉曉的眼睛動了一下。
屋子裡一下安靜了。
慕曉曉把臉往枕頭裡埋了埋。
傍晚的時候太陽開始往海平面上墜。
船員在主甲板的露台上支起了長桌,擺了一排銀色餐蓋。
海風把彩帶吹成弧線,氣球在欄杆上輕輕撞來撞去。
三層蛋糕上的二十根蠟燭被一一點亮,暖黃色的火苗在風裡晃動。
鍾靈站在蛋糕前面,兩隻手握在一起。
「靈靈,許個願吧。」慕長歌站在她旁邊。
鍾靈雙手合在胸前,閉上眼睛。
平時能吃三個包子的姑娘,這會兒安靜下來倒是有點讓人側目。
蠟燭吹滅的時候所有人都鼓了掌。
鍾靈睜開眼,不經意的看了慕長歌一眼,鼻尖有點紅。
她趕緊低頭去切蛋糕,手上的刀子使得特別用力,跟奶油有仇似的。
晚飯的菜是船上廚師提前備好的。龍蝦,鮑魚,和牛,壽司,一排排鋪在長桌上。
鍾靈拿著盤子走了兩個來回,盤裡壘了一座小山。
她那些吃進去的東西一兩不長個子全長別的地方去了,屬於是精準投放。
這是慕曉曉羨慕不來的天賦。
蘇牧靠在欄杆上端著杯冰飲,餘光掃了一圈甲板。
方錦瑟換回了正常衣服在拍落日,今天那一身三點戰袍屬實是拋媚眼給瞎子看了。
白楚楚和沈知意坐在角落裡,各自端著杯子,話不多但氣氛和諧。
然後他的視線落在了慕曉曉身上。
慕曉曉坐在長桌靠里的位置,面前放著一隻烤蝦。
那蝦從端上桌就被她拿在手裡,到現在殼都沒剝。
她的頭一直低著,吸管含在嘴裡,但杯子裡的飲料也沒見少。
慕長歌放下筷子,語氣自然地說了一句。
「曉曉和柚柚明天下午就得走了,研學團要返校了。」
長桌上安靜了一拍。
慕曉曉低著頭用力咬住吸管,海風把她額前的碎發吹起來又放下。
蘇牧端著冰飲走過去,在慕曉曉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
「多吃點蝦,補充點蛋白質。」
慕曉曉嗯了一聲,卻只是把蝦放回盤子裡,還是沒精打采的。
蘇牧靠在椅背上看著遠處的海面,突然說道。
「明天這一路,我去送你。」
慕曉曉的頭終於抬起來了。那雙眼睛在落日餘暉里亮得有點過分。
唐柚從旁邊探過腦袋來,聲音壓得很低但好奇心完全沒壓住。
「蘇哥,你不會用這艘遊艇走海路送曉曉回去吧?」
蘇牧沒搭理這丫頭片子,低頭掏出手機給晏清嫵發了條消息。
內容很短,幾秒就發完了。
發完之後他把手機收回口袋,端起冰飲喝了一口。
三十公里外,晏清嫵剛洗完頭髮坐在梳妝檯前。
手機亮了一下,她拿起來看了一眼。
拿著吹風機的手懸在半空。
【明天給曉曉送行,魔都到車站沿線,我要一路生花。預算不設上限。】
從蘇牧手下做事以來,晏清嫵已經習慣了老闆出手就是核彈級別的。
但每次收到消息的那一秒,她還是需要緩上兩三秒。
一路生花這四個字,看著浪漫,
實際翻譯成人話就是,大半個魔都的市政協調,GG資源,地標燈光,安保線路,全都得在明天下午之前動起來。
這不是浪漫。
這是把行政流程按在地上摩擦。
晏清嫵盯著屏幕,按了按眉心,回復。
【老闆,那段路需要跟浦東新區和黃浦區兩個區的城管同時報批。】
【還要聯動交通和林業,正常流程至少提前一個月。】
蘇牧那邊回得更快。
【那就走不正常的。】
晏清嫵看著這句話,忽然笑了一下,一笑百媚生。
行。
老闆負責發瘋,那她就負責讓發瘋合法化。
她把吹風機擱下,濕著半邊頭髮就開始翻通訊錄。
「陳總,明天下午沿江大道所有戶外屏,我要臨時包場。」
「價格你開,別跟我說檔期,我只問能不能挪。」
「林業那邊的花卉布置,找能連夜調貨的,不要塑料假花。我要真花,粉色系,數量按三十公里準備。」
「無人機編隊聯繫星河科技,問他們明天傍晚能不能起飛。不能起飛就換一家。」
「雲頂大廈燈光負責人呢?讓他馬上回電話。」
半個小時之內,她打了十四個電話。
全市排名前三的GG傳媒公司,魔都城市燈光聯盟的秘書長。
兩個區的城管執法大隊負責人,浦東新區綠化市容局的一個副局長。
雲頂大廈燈光秀的運維方,一家做過國慶無人機編隊的團隊。
以及三家厄瓜多玫瑰的進口供應商。
旁邊助理聽得人都麻了。
這哪是送人去車站。
這是要把魔都按成一張生日賀卡啊。
晏清嫵翻開電腦,手指敲得飛快,眼神卻越來越亮。
她跟著蘇牧之後,見過太多用錢解決問題的場面。
但這一次不一樣。
這一次是蘇牧要給一個小姑娘,把離別鋪成花路。
有錢人的浪漫如果不違法,那就只剩下費錢。
而她晏清嫵,最擅長的就是讓老闆花錢花得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