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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1章 你想家嗎

2026-09-29 05:00:03 作者: 滴滴滴噠三號

  貧民區,也就是唐樓。

  樓梯間沒有燈。

  蘇牧跟著老頭往上走,腳下的水泥台階缺了好幾塊邊角,露出裡面鏽得發黑的鋼筋。

  牆壁上的塗料脫落了大半,剩下的部分泛著一層潮乎乎的水光。

  霉味和尿騷味混在一起,從各個角落裡滲出來,黏在皮膚上。

  三樓拐角的鐵門開著,門板上的鉸鏈斷了一根,整扇門斜斜地靠在門框上。

  老頭側身擠過去,蘇牧跟在後面。

  走廊盡頭是一片鐵皮搭出來的棚子,原本應該是天台上的臨時加建,現在被隔成了好幾個格子間。

  每個格子間的面積大概六七個平方,剛夠塞進一張木板床和一個裝雜物的紙箱。

  走廊里坐著四五個人。

  

  有的蹲在地上分揀編織袋裡的瓶子和紙皮,手指上全是黑灰,動作機械得像流水線上的機器。

  有的就靠在牆上,兩條腿伸直了擱在地面上,眼睛睜著但沒在看任何東西。  空洞。

  蘇牧在幾張臉上都看到了同樣的東西。

  不是絕望,絕望至少還有情緒的溫度。

  這些人臉上的表情比絕望更深一層。

  是一種已經把所有情緒都耗盡之後剩下的空白。

  像一台跑完了所有程序之後停在桌面上的電腦,屏幕還亮著,但什麼都不運行了。

  老頭走到靠牆的一個鐵皮格子間門口,摸出剛才順路在樓下買的五個饅頭。

  他彎腰走進格子間。

  裡面也還躺著兩個老頭。

  一個側躺在木板上,身上蓋著一件不知道誰扔掉的棉襖,臉朝著牆。

  另一個靠在牆角的紙箱堆旁邊,眼睛半睜半閉,嘴唇乾裂得像被太陽曬了三天的河床。

  老頭把饅頭放在木板的邊緣。  「吃點東西。」

  聲音很輕,跟說給自己聽差不多。

  側躺的那個人動了一下,伸出一隻手。

  手背上的骨頭突得很高,皮膚下面的血管青一道紫一道,像一截枯了的樹根。

  摸到饅頭,握住,縮回去。

  整個過程沒有抬頭,沒有說謝,甚至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另一個人連動都沒動。

  老頭站了幾秒,轉身出來。

  蘇牧靠在走廊的牆上,手揣在口袋裡,把剛才看到的一切從頭到尾過了一遍。

  老頭走到他旁邊,從編織袋裡翻出半包皺巴巴的「紅雙喜」,抽出一根,摸了半天口袋沒找到火。

  蘇牧從桌上拿起不知道誰放在那的打火機,按了一下遞過去。

  老頭湊上去點著,深吸一口,煙霧從鼻子和嘴裡同時冒出來。  「都是以前開廠的、做工程的、搞批發的老闆啊。」

  他說的是走廊里那些人。

  「來的時候身上揣著幾十萬幾百萬,結果最後連回去的路費都沒剩下。」

  菸灰掉在地上,他也不彈。

  「輸光了還背著一身債,根本不敢回去。」

  「有老婆孩子的更不敢,怕回去面對那些眼睛。」

  「就在這裡耗著,一天一天地耗。」

  老頭吸了兩口煙,把菸頭掐滅在鐵皮牆上。

  「你別看他們現在這樣,其實大部分人早就醒了。」

  「知道賭博是條死路,知道不可能翻本了。」

  「但醒得太晚了。」

  他的聲音里有一種很淡的東西,說不清是自嘲還是別的什麼。  「身上背了一屁股債,出去打工還到死也還不清,家也回不去了。」

  「就跟那些遊蕩在陰間裡不能轉世的遊魂野鬼一樣。」

  「一天天耗著,等死。」

  他說「等死」兩個字的時候,眼神往走廊盡頭那個躺著不動的人掃了一眼,停了一拍,又收回來。

  那一拍裡面藏著的東西比他說的所有話都重。


  蘇牧站在走廊的陰影里。

  鐵皮棚的縫隙透進來幾道細長的光,切在地面上像一排白色的刀痕。

  他看著眼前這個彎著腰抽菸的老頭。

  佝僂的背,滿是皺紋的手,渾濁的眼睛,還有後頸那塊被燙傷留下的疤。

  蘇半夏給他看過照片。

  十多年前的照片。

  照片裡的男人站得筆直,穿著白襯衫。  一隻手搭在一個年輕女人的肩上,另一隻手抱著一個扎兩根小辮子的女娃娃。

  女人笑得眼睛彎彎的,額頭上有一顆小痣。

  女娃娃握著男人的食指,嘴裡吹著泡泡。

  照片背面用原子筆寫了一行字。

  小夏七歲,全家福。

  字跡工整,筆力很重,一筆一划都帶著十年前的人才有的那種認真。

  蘇牧把視線從老頭身上移開,看了一眼窗外。

  透過鐵皮棚的縫隙,能看到遠處賭場酒店的樓頂。

  金色的燈光在清晨的天幕下還沒完全熄滅,像一顆鑲在泥地里的假寶石。

  「大叔。」

  蘇牧的聲音從那種懶洋洋的鬆弛里退了出來。

  老頭轉頭看他。  「你剛才說,這裡跟陰間一樣。」

  蘇牧的眼睛對上老頭的眼睛。

  晨光從鐵皮縫裡擠進來,照在兩個人之間那片灰撲撲的空氣里,灰塵在光柱中上下翻湧。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語速也沒有任何變化。

  「那你想家嗎?」

  就像在問今天早上吃了什麼一樣平常。

  但每個字落下去的重量,在這個霉味瀰漫的鐵皮走廊里,比什麼都沉。

  「想過回家嗎?」

  老頭的半截煙從指縫間滑出去。

  菸頭落在水泥地面上,彈了一下,滾了兩圈。

  紅色的菸灰在地上畫了一個小小的弧線,然後還是滅了。

  他的嘴張開了幾次,但是沒有聲音。  喉結上下動了動,像是有什麼東西卡在裡面,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他的眼睛盯著蘇牧的臉,瞳孔在那一刻縮成了兩個點。

  周圍很安靜。

  安靜到能聽見樓下小賣部的收音機里傳來一句廣東話的天氣預報,和鐵皮棚頂上不知道什麼鳥撲棱翅膀的聲響。

  老頭沒有回答。

  蘇牧也沒有催。

  兩個人站在那條陰暗的走廊里,中間隔著十幾年的時間。

  遠處的天邊,太陽正在從海平面上推起第一道橘紅色的光。

  光照不進這條巷子。

  但它在來的路上了。

  與此同時,路氹另一頭。

  何悅從那個震耳欲聾的地方走出來。  清晨的涼風吹在她發燙的臉上,算是把最後一點酒氣吹散了三分。

  她低頭看了一眼手機,朱慕禎的通話記錄還掛在最上面。

  旁邊兩個同樣玩了一宿的姑娘,正嘰嘰喳喳地討論剛才真心話大冒險的懲罰。

  「悅悅你輸了的那個,體驗一天普通人生活,你真要去啊?」

  何悅翻了個白眼,把墨鏡往鼻樑上一推。

  「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何家人願賭服輸。」

  她打了個哈欠。

  「反正我閨蜜剛好私奔到澳門,我還能帶著她一起玩。」

  「想想兩個身無分文的大小姐在街頭體驗民間疾苦,也挺有意思的。」

  她邊說邊往路邊走,沒有去開自己的車,準備像普通人一樣攔輛計程車。

  「而且我的直覺一向很準,我感覺今天或許能碰到些有意思的人。」

  車子啟動,匯入路氹清晨稀薄的車流。  何悅靠在后座上,把窗戶搖下來一條縫,風灌進來,帶著海的味道。

  「師傅,你們早飯一般去哪吃啊?往那邊開就行。」

  計程車的轉向燈閃了兩下,拐進了通往老城區福隆新街的那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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