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里的水聲蓋住了外面的動靜。
何悅筠剛把換好的衣服掛回架子,腰間便多了一隻手。
還沒等她反應過來,朱慕禎已經把人推到洗手台邊,目光從泛紅的鎖骨一路往下,伸手在她身前捏了一把。
何悅筠吸了口氣,抬手拍開她。
「啊!朱慕禎,你要死呀!」
朱慕禎貼到她耳邊,呼出的熱氣落在頸側。
「躲什麼?」
「咱倆以前又不是沒一起洗過,現在姐妹關係淡了,他看得,我都看不得了?」
何悅筠抓起花灑就想砸人。
可花灑才舉到一半,朱慕禎便握住她的手腕,順便把水流轉向自己。
溫水沿著長發往下淌。
維港之月站在那裡,哪裡還有半點香港名媛該有的矜持。 何悅筠覺得自己上輩子多半欠了她一筆高利貸。
這輩子才會攤上這麼個閨蜜。
「你有完沒完了.......檢查完了嗎?」
「差不多。」
朱慕禎鬆開手,煞有介事地點了點頭。
「看來蘇牧沒偷工減料。」
「你給我滾出去!」
何悅筠抄起旁邊的毛巾甩過去。
毛巾落在朱慕禎肩頭,她順手接住,擦了擦濕漉漉的頭髮。
剛才還嬉皮笑臉的神情收了起來。
「何悅,我跟你說說昨晚的事吧。」
何悅筠沒有接話。 她把花灑掛回牆上,側過臉看向朱慕禎。
昨晚發生了什麼,她只知道一個大概。
朱慕禎說要去郵輪上找刺激,之後發消息借她的別墅睡覺。
中間那幾個小時,她從沒細問。
「昨晚,我從郵輪上跳下去了。」
朱慕禎關掉水。
浴室安靜下來,只剩地面上水流匯入地漏的聲音。
何悅筠盯著她。
「你真跳了?」
「嗯。」
「蘇牧跟著跳下去,把我從海里撈了起來。」
「我們在水裡待了三個多小時,後來碰到一艘遊艇,船上的人叫喪彪,應該是你們澳門這邊跑場子的。」 何悅筠印象中好像聽誰提過一嘴這個名字。
算不上什麼人物,但在路氹那片也有幾分凶名。
普通遊客落到那種人手裡,銀行卡密碼都得交代得比族譜清楚。
「喪彪想動你們?」
「起初可能有這個想法。」
朱慕禎拿過浴巾裹住身體,靠在洗手台旁。
「不過那是在蘇牧把賽馬會的黑卡彈進遊艇甲板之前。」
何悅筠聽到這裡,視線落到她臉上。
「彈進去?」
「整張卡嵌進柚木板里,拔都拔不出來。」
朱慕禎伸出手,比劃了一下深度。
「喪彪看完以後,跪得比賭場裡輸光家產的人還快。」 何悅筠沒說話。
她早上見到蘇牧時,對方穿著一身濕透的衣服,狀態卻好得離譜。
音樂節里人群擠來擠去,他單手便能把她從地上撈起來。
後來在別墅里,更讓她切身體會到什麼叫體力不講道理。
何悅筠當時只覺得蘇牧常年健身。
現在看來,這個判斷多少帶點自我安慰。
「他昨晚在海里遊了三個小時?」
「對,帶著我遊了三個小時。」
朱慕禎糾正了一句。
「我累得連手都不想抬,他還一副可以再游到珠海吃早飯的樣子。」
「你說這種男人,讓我怎麼放過?」
何悅筠垂眼看著地磚上的水。 她的絕對直覺從沒失靈得這麼徹底。
第一次見面時,它明明在提醒蘇牧危險。
可每次自己想離開,那股危險又變成了吸引,拽著她一步步往前。
從福隆新街,到音樂節,再到這棟別墅。
半天時間,走完了別人半年都未必能走完的路。
「該你了。」
朱慕禎用腳尖碰了碰她的小腿。
「早上怎麼回事?」
「沒什麼。」
「沒什麼能把人帶回家?」
朱慕禎伸手又想檢查。
何悅筠立刻護住胸口,向後退了半步。 「你把爪子收回去,我說我說!」
她拿起浴巾捂住臉,只露出一雙眼睛。
「早上福隆新街有人要跳樓,他在下面胡說八道,把人激了回來。」
「後來呢?」
「我覺得他有點意思,就請他去聽音樂節。」
「再後來呢?」
何悅筠沉默幾秒,浴巾往上提了提。
「人群推我的時候,他拉了我一下。」
朱慕禎點點頭。
「就這?然後你就以身相許了?」
「沒有!」
否認得太快,可信度當場掉到了負數。 何悅筠自己也知道這句話站不住腳,乾脆把後面的事一起倒了出來。
「音樂節上有人求婚,周圍的人都在起鬨,我腦子當時可能進水了,說了一句......我養他。」
「你要包養蘇牧?」
朱慕禎看她的表情,像第一次認識這位十年閨蜜。
「何悅,你膽子怎麼也變大了。」
「你先別笑!」
「我沒笑。」
朱慕禎背過身,肩膀動了好幾下。
何悅筠氣得把浴巾扔到她腦袋上。
「後來我們親了一下,然後......我抽了一張塔羅牌。」
「愚人。」
朱慕禎替她說了出來。 何悅筠靠在牆邊,徹底不想掙扎了。
「對。」
「我把牌給他,問他敢不敢跟我回家,他說帶路。」
「到門口以後,他叫出了我的名字,我當時還沒反應過來。」
說到這裡,何悅筠又想起自己進門以後說過的那些話。
幾房老婆很正常。
真有本事可以幫忙鋪床。
先把眼前這碗飯吃乾淨。
「那個混蛋早就認出我了。」
何悅筠咬著牙,把浴巾攥成了一團。
「他故意問那些問題,還坐在那裡看我說蠢話。」
「他從頭到尾都在看我的笑話。」 朱慕禎贊同地點頭。
「蘇牧確實壞。」
何悅筠正準備繼續控訴,卻見閨蜜抬手戳了戳她捂在胸前的浴巾。
「可他要是混蛋,你昨晚硬塞給他的那張愚人牌算什麼?」
「上趕著白給啊?」
何悅筠張了張嘴。
準備好的十幾條罪名全堵在了嗓子眼。
牌是她抽的。
人是她邀請的。
別墅是她帶回來的。
連最後一步,都是她抱著蘇牧的脖子說去樓上。
要召開案情分析會,她既是受害人,也是主犯。 而且證據剛剛還被她洗掉了。
何悅筠蹲下身,拿浴巾蓋住腦袋。
地漏離她只有半米。
要不是排水口尺寸不允許,她今天真想順著水流離開澳門。
「行了。」
朱慕禎蹲到她旁邊,伸手扒拉浴巾。
「其實吧,澳門這么小,你又挑剔得要死。」
「錯過他,你準備單身到絕經嗎?」
何悅筠抬起頭。
「你什麼意思?」
「我不介意分你一半。」
朱慕禎在她臉上捏了捏。 「前提是你以後得叫我姐姐。」
何悅筠盯了她十幾秒。
陪著朱慕禎一起跳海的男人,跟她認識不到半天,最後還進了同一張關係網。
這種事放在普通人身上,心理醫生都得連夜成立專項小組。
偏偏朱慕禎說出來時,她心裡那根繃了半天的弦鬆了。
何悅筠立刻唾棄了自己一下。
二十三年何家大小姐白當了。
別人給個台階,她就想坐電梯直接下樓。
「你就不怕他外面還有別的女人?」
「肯定有啊。」
朱慕禎站起身,拿干毛巾擦著頭髮。
「你爺爺那一代四房太太怎麼相處的,還用我給你補歷史課?」 「那是以前。」
「人性又沒升級。」
朱慕禎俯身貼到她耳邊。
「像蘇牧這種男人,你真指望他守著一個女人過日子?」
「那你還……」
「他接得住。」
四個字落下,何悅筠沒再反駁。
能讓朱慕禎心甘情願跳進海里,爬上岸以後還替對方找退路的人,過去一個都沒有。
何悅筠從地上起來,拉開浴室櫃,取出兩件同款真絲浴袍。
朱慕禎接過去一件,系好腰帶後,又湊過來替她整理領口。
「還有件事。」
「什麼?」 「床我已經幫你鋪好了。」
何悅筠剛平復下來的臉再次發熱。
「朱慕禎!」
浴室門外。
蘇牧加密終端上的董事會邀請被他暫時收起。
另一份剛傳來的簡報占據了屏幕。
十七年前,蘇父在賭場被熟人做局,先後簽下七張借據,票面總額四百八十萬。
借據經過三次轉手,最後落到了一個叫大頭昆的迭碼仔手裡。
帳面上的數字已經滾到三千多萬。
真正的交易價格,卻只有一萬七千港幣。
爛帳這種東西也看主人。
落在沒背景的人頭上,它能吃掉一輩子。 放進圈內人的抽屜里,按廢紙價算都嫌占地方。
簡報最後附了一張照片。
照片裡的大頭昆脖子上戴著金鍊,站在一家小賭場門口,旁邊標註著他常年活動的範圍。
正是福隆新街。
蘇牧看了片刻,手指停在屏幕邊緣。
樓上傳來房門打開的聲音。
兩個女人裹著同款真絲浴袍走下樓梯。
何悅筠還沒走到最後一級台階,蘇牧頭也沒抬地問了一句。
「何大小姐,是去鋪床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