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鴻銘沒有先看孫女。
他的視線越過會議桌,落在了蘇牧身上。
老爺子沿著會議桌走了幾步。
在場十幾名何家高層站得整整齊齊,只有蘇牧還坐在主位,手裡端著那杯沒喝完的茶。
保鏢替老人拉開椅子。
他沒急著坐,先看了一眼桌上的幾十份阻擊方案,又伸手翻開最上面那份股權結構書。
「準備得挺多。」
何紹庭開口解釋。
「父親,對方來意不明,百分之三十五已經影響到新葡京集團的控制權,我們必須先做最壞的打算。」
「你做的打算就是給人打電話,讓他半小時滾出澳門?」
何鴻銘翻過一頁。
「還準備把人沉海?」 何紹庭沒有回答。
電話才掛斷多久,老爺子已經知道了全部內容。
這不奇怪。
何家能在澳門立足數十年,靠的從來不只是賭桌上的運氣。
奇怪的是,老爺子的態度聽起來沒有追究蘇牧的意思。
反倒先把自家大兒子點了一遍。
何鴻銘合上文件,終於坐下。
「行了,都坐吧。」
會議室這才重新響起椅子挪動的聲音。
何悅筠剛坐回原位,便發現爺爺朝她這邊看了一眼。
她把後背挺直,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像是來參加董事會,沒在私人別墅里幹過任何對不起何家家風的事。
黑色長裙確實遮得嚴實,前提是朱慕禎不搗亂。 何悅筠在桌下踢了她一下。
朱慕禎側過臉。
「怎麼了?」
「閉嘴。」
「???我還沒說話。」
何鴻銘把兩人的小動作看在眼裡,隨後轉向蘇牧。
「蘇先生,紹庭剛才說的話,我聽見了一部分。」
「年輕人有火氣正常。」
「何家這些年坐得太久,家裡人也習慣先亮門檻,再問客人姓名。」
蘇牧放下茶杯。
「何老先生覺得,這門檻還要不要繼續亮?」
何紹庭的手又放上了文件。 在他的判斷里,老爺子願意親自來,必然要保住集團控制權。
先給對方一點體面,再談股份交換或投票權代理。
八百億不是小數目。
可何家拿得出等值籌碼。
酒店,碼頭,地產項目,博彩牌照,每一項都能坐下來談。
何鴻銘卻把股權結構書推到一旁。
「後生可畏。」
「不過何家雖然老了,卻也不差新葡京這一個集團的控制權。」
「更不至於賣孫女來穩固家業。」
何紹庭轉頭看向父親。
「可新葡京……」
「百分之三十五已經完成交割。」 何鴻銘打斷他。
「你桌上放兩百份預案,股份也不會自己走回來。」
「蘇先生願意繼續經營,何家配合。」
「準備拆分資產,何家按股份談價格。」
「生意做到這個份上,輸贏寫在合同里,犯不著學街邊爛仔翻桌子。」
幾名高管把剛翻開的報告重新合上。
他們忙了半天,制定幾十套資本阻擊方案,老爺子進門五分鐘,直接接受現實。
何紹庭還想爭取。
「父親,他接近小悅的目的……」
「你年輕時為了追女人,不也把家裡的遊艇開上過淺灘。」
會議桌邊傳來幾聲沒能控制住的咳嗽。
何紹庭的臉色從黑轉青。 他在何家做了二十多年主事人,威嚴積攢得相當不易。
老爺子一句話,差點把這份威嚴連人帶遊艇一起拖回淺灘。
何悅筠低下頭。
原來大伯年輕時也這麼瘋狂過。
早知道有家族遺傳,她今天就不用羞愧那麼久了。
何鴻銘看向孫女。
方才對著集團高層時,他還帶著何家掌舵人的壓迫感。
輪到何悅筠,臉上的皺紋鬆開不少。
「年輕人嘛,感情慢慢培養就好。」
「悅悅,過來。」
何悅筠離開座位,繞過會議桌走到老人身邊。
何鴻銘扶著拐杖起身。 「休息十分鐘。」
「剩下的人,該喝茶喝茶,該看報告看報告。」
幾名董事剛準備圍上來,老人已經抬手擋住。
「我跟孫女單獨說幾句話。」
會議室側面有一整面落地窗。
從這裡往下看,葡京一帶的街道縮成細線。
賭場外的車輛緩慢移動,平日裡囂張的豪車此時也不過是一排彩色方塊。
何鴻銘走到窗前。
何悅筠跟在旁邊,伸手扶住他的胳膊。
「爺爺,你身體不好,怎麼還親自過來?」
「再不過來,待會鬧僵了,你不得記恨死你大伯啊。」
老人敲了敲拐杖。 「還有,你也不省心。」
「出去聽場音樂節,聽到男人床上去了。」
何悅筠腳下差點踩住裙擺。
「爺爺!」
「怎麼?」
「敢做還不讓人說?」
「我沒有……也不全是那樣。」
「那是哪樣?」
何悅筠張了幾次嘴,發現這個案子無法解釋。
她總不能告訴爺爺,自己先說要養人家,到了別墅還主動討論幾房老婆的問題。
何家要是修族譜,這一段必須拿防水膠封住。
否則後人翻到這裡,容易懷疑祖上那位大小姐腦子在音樂節被音響震壞了。 老人轉頭看向會議室。
蘇牧還坐在主位。
朱慕禎不知說了什麼,他偏頭回了一句。
她抬手去拿他的茶杯,蘇牧將杯子往另一邊挪開,沒讓她得逞。
「那是朱家大房的那個丫頭吧?」
「嗯。」
「她和蘇牧什麼關係?」
何悅筠抿了抿嘴。
「......就是你看到的關係。」
何鴻銘收回視線。
「你知道?」
「今天早上剛知道。」 「你願意?」
這個問題問完,何悅筠安靜了片刻。
她從小就知道爺爺最信自己的直覺。
小時候家裡談生意,偶爾會有人抱她過去。
見到讓她不舒服的人,爺爺便會多留一份心。
這些年,她靠這份直覺避開過追求者,避開過披著善意接近何家的人,也避開過不少專門設計給大小姐踩的坑。
只有蘇牧是個例外。
第一次見他,直覺告訴她危險。
靠近以後,危險沒有消失。
它只是換了一種方式,把她越推越近。
何鴻銘看著孫女。
「你的直覺,這次告訴你什麼了?」 何悅筠回過頭。
會議桌那邊,朱慕禎終於趁蘇牧不注意,把他的茶杯拿了過去。
喝完還故意轉了半圈,從他剛才碰過的位置落下唇。
蘇牧伸手在她後腦輕拍一下。
朱慕禎沒有躲,反而把椅子朝他那邊挪了幾厘米。
這種明晃晃的親近,換成今天早上以前,何悅筠大概會轉身離開。
她不缺追求者。
何家大小姐也沒必要跟別人爭一個男人。
可走進電梯以前,蘇牧捏著她的下巴說過那句話。
你大伯的臉我能踩,但我女人的臉,我兜得住。
他沒有讓她跟何家對抗。
也沒有拿新葡京的股份逼她做選擇。 真正強大的男人,不是那種能讓女人死心塌地的在家人和男人間選擇他,而是可以讓她不用做選擇。
「直覺說......他是個徹頭徹尾的混蛋。」
何悅筠望著主位上的蘇牧。
「可待在他身邊,我很安心。」
何鴻銘看了她幾秒,最後只說了一個字。
「行。」
老爺子拍了拍孫女的手背。
「爺爺相信你的直覺。」
「何家的女孩,有資格賭一把大的。」
「贏了算你的,輸了何家替你兜底。」
何悅筠眨了兩下眼睛,把剛湧上來的水意忍了回去。
「爺爺,你不生氣?」 「生氣。」
「你才認識人家半天,連腦子都帶著送了出去,我能不生氣?」
老人用拐杖敲了敲她的鞋尖。
「可你二十多年才瘋這一次。」
「何家還養得起。」
何悅筠低頭抱住爺爺。
隔了片刻,何鴻銘抬手拍了拍她的肩。
「行了。」
「妝都哭花了,那個姓蘇的小子還以為我不答應呢。」
十分鐘後,眾人重新落座。
何鴻銘坐到了主位旁邊,先確定蘇牧擁有三個董事席位,同時保留新葡京現有管理團隊。
重大資產調整需要雙方共同簽字。 集團控制權由何家與蘇牧共同持有。
原本可能掀翻澳門資本市場的股權爭奪,只用了半小時便定下框架。
談完正事,何鴻銘端起茶杯。
終於把目光轉向朱慕禎,好似剛剛才注意到她的存在。
「朱家大丫頭也在啊。」
朱慕禎收起剛才看戲的姿態,乖巧的起身叫了聲何爺爺。
「回去幫我跟你母親帶句好。」
「她年輕時來澳門,贏走我一匹馬,這筆帳我還記著呢。」
「您放心,我一定轉告。」
何鴻銘喝了口茶。
「另外,朱二那邊這幾年做事,是有點不像話了。」
朱慕禎沒有立刻接話。 這句評價聽著隨意,落到港澳兩地的生意場上,分量卻不輕。
何家和朱家往來多年,一直不公開介入朱家大房與二房的爭鬥。
何鴻銘現在當著何家高層和蘇牧的面提起朱啟榮,態度已經擺到了桌上。
何家不會再給二房站台。
這既是表達給蘇牧和朱慕禎的善意。
但也是隱隱的在朱慕禎面前,替自己的孫女站台。
「何爺爺的話,我會原封不動帶回去。」
何鴻銘放下茶杯。
「你們年輕人的事,自己處理。」
「只要別把兩家的船和賭場一起拆了,我這把老骨頭懶得管。」
會議結束後,蘇牧帶著兩人走出會議室。
電梯還沒到,加密終端先震了一下。 是阮玉卿發來的消息。
不過這次的這位豪門貴婦,不只是單純的在他面前發騷。
而是有正事。
蘇牧盯著屏幕上的消息看了幾秒。
阮玉卿發來的文字很簡潔。
「我大嫂說想見你一面。」
阮玉卿的大嫂,也是阮家如今的當家人。
真正的港島女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