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姐把開顱包擱在手術床旁,手還在抖。
周懸沒看她,眼睛死死盯著腦疝患者的瞳孔。左側六毫米,沒變!
甘露醇還在滴,液面每墜一格,就是在和死神搶時間。
蕭明哲蹲在腹部插入傷患者旁,加壓輸血裝置已經接上,O型紅細胞正灌入血管。
血壓從三十五爬到四十,再到四十五。
每一個數字,都是從死神牙縫裡摳出來的!
他剛鬆了半口氣,周懸的聲音就劈了過來。
「蕭明哲!你給走廊三號量的體溫是多少?」
蕭明哲愣了一下。走廊三號是那個多發肋骨骨折的傷者,他十分鐘前剛量過。「三十六度八。」
「三十六度八?」周懸重複了一遍,語氣像在念一份訃告。
大面積創傷合併失血的病人,體溫竟然是三十六度八?你覺得正常嗎!
蕭明哲腦子飛速轉動。創傷性失血會導致產熱減少,體溫應該偏低。如果體溫正常甚至偏高……
「感染?」
「創傷不到兩小時,哪來的感染!」周懸踢了一下擔架腿,「動腦子!體溫計放了幾分鐘?」
蕭明哲喉頭一緊。急救現場兵荒馬亂,他把體溫計往腋下一夾,不到兩分鐘就讀了數。
「時間不夠。」他的聲音發澀,「讀數偏高,實際體溫可能已經低於三十六度了。」
「可能?」周懸的聲音冷得能刮骨,「你拿『可能』兩個字寫病歷,法官會不會也『可能』判你無罪!」
「重測!腋溫至少夾五分鐘。低於三十五度五,立刻啟動復溫,加溫輸液,升溫毯覆蓋。」
「創傷死亡三聯征,低體溫、酸中毒、凝血障礙。第一個你就漏了,後面兩個還用等嗎?」
蕭明哲咬著牙跑向走廊三號。
周懸轉身,目光掃過小林。那行紅色詞條還掛在小林腦袋上方,內容變了。
二床患者胸腔引流管夾閉時間過長。引流瓶內,液面已停止波動。
「小林!」
小林正在換輸液袋,手忙腳亂地撕著膠布。
「二床的引流管,你夾了多久?」
小林的動作停住了。他回頭看了一眼二床。那是位面部挫傷的年輕女性,左側胸腔放了引流管。
他剛才為了搬動患者做檢查,用止血鉗夾住了引流管。
止血鉗還掛在管子上。
「我……忘了打開。」小林的臉白了。
「忘了?」周懸走到二床旁,一把摘掉止血鉗。
引流管恢復通暢的瞬間,引流瓶里的液面開始波動,氣泡咕嘟咕嘟冒了上來。
「引流管夾閉期間,胸腔內的氣體和積液無法排出,胸腔壓力持續升高。你知道這叫什麼嗎?」
小林張了張嘴。
「復張性肺水腫的反面,醫源性張力性氣胸!」
周懸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砸在小林的脊梁骨上。
「上一個張力性氣胸,蕭明哲拿粗針穿刺救回來了。這一個如果炸了,你拿什麼救?」
「拿你那根忘了打開的止血鉗嗎!」
小林的眼眶紅了,他咬著嘴唇使勁搖頭。
「別哭!」周懸扔給他一副新手套。
「哭完了把二床的引流量重新記錄,每十五分鐘看一次液面。再忘,你就別乾急診了,回家賣紅薯去吧!」
小林接住手套,用袖子蹭了一把眼睛,蹲下身開始讀引流瓶的刻度。
周懸走回大廳中央。他的視線在每一張擔架、每一個人之間快速切換。
詞條在頭頂上明滅交替,有的消失了,有的又冒出新的。
蕭明哲的頭頂亮起一行新字。走廊三號實際腋溫34.8℃,已進入輕度低體溫狀態,需立即處理。
三秒後,走廊那頭傳來蕭明哲的喊聲:「周副主任!三十四度八!三號已經低體溫了!」
「加溫輸液,復溫毯,動作快!」
周懸喊完這句,胸骨後面那根針又扎了一下。
他撐住護士站的台面,呼吸放淺。
數了三下,他鬆開手,臉上什麼都沒露。
第九輛救護車到了。
這回只有一副擔架。急救員推進來的時候,步子比前幾趟都急。
「男性,五十二歲,副駕駛位!右側胸壁撞擊方向盤,大量血氣胸!」
「現場穿刺減壓後血壓短暫回升,車上又掉下來了!血壓七十比四十,脈搏一百三,血氧八十五!」
蕭明哲迎上去。他掀開傷者的衣服,右側胸壁大面積青紫。
第四到第七肋骨的位置,塌陷成一個不規則的凹槽。
觸診時皮下有捻發感,大量皮下氣腫。
急救員在現場做過穿刺減壓,針眼還留在鎖骨中線第二肋間。
但血氧仍然只有八十五,說明單純穿刺已經不夠了。
胸腔里積的不只是氣,還有血。大量的血!
「需要胸腔閉式引流!」蕭明哲回頭喊道。
周懸走過來。他看了一眼傷者的胸壁,又看了一眼監護儀上的數字。
血氧八十三,還在掉!
他低頭,看見蕭明哲頭頂的詞條刷新了。
操作者對胸腔閉式引流的切開置管步驟存在實操經驗空白。
右側腋中線第四肋間,定位準確率不足。
周懸盯著那行字,咬了一下後槽牙。
系統在告訴他,蕭明哲沒做過真人的胸腔閉式引流。
模擬人上練過,但真人,沒有。
血氧八十一!
他不能直接說出來。規則卡在那裡,他說了,任務失敗,患者病情會出現不可控惡化。
但他也不能讓蕭明哲拿一條命來練手。
他必須讓蕭明哲自己做,同時確保他不會錯。
「蕭明哲。」周懸的聲音忽然沉了下來,沉到走廊里所有人都安靜了一瞬。
「你做過幾次胸腔閉式引流?」
蕭明哲的手停在消毒碗旁。他沒說話,但他的沉默已經是答案了。
「模擬人上做過。真人,沒有。」蕭明哲的聲音很低。
血氧七十九!
周懸拉過一張凳子,放在擔架左側,一屁股坐了下來。
他坐得很穩,兩條腿叉開,雙手擱在膝蓋上,像個在公園下棋的退休老頭。
「那今天就是你的第一次。」
蕭明哲抬起頭看他。
周懸從托盤裡拿起一把手術刀,刀柄朝前,遞了過去。
「接著!定位,腋中線第四肋間。切開前告訴我你的手在哪,我會告訴你對不對。」
「錯了,我在。」
他頓了一下,語氣里沒有任何溫度,卻讓蕭明哲的脊椎一節一節地鬆了下來。
「但刀拿起來就不許抖!你抖一下,這個人的肋間動脈就報銷一根。」
蕭明哲握住刀柄。指尖冰涼,掌心滾燙。
血氧七十七!
監護儀的報警聲尖銳刺耳,像一把鈍鋸子拉在所有人的神經上。
蕭明哲深吸一口氣,左手食指和中指按上了傷者右側胸壁,開始沿肋骨向下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