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明哲握著座機聽筒,老張的聲音還卡在耳朵里。
錢德勝站在門口,將牛皮紙文件袋重重拍在桌面上。「十二點,重要病人,別遲到!」
他說完就走,皮鞋聲在走廊里漸行漸遠,消失在拐角處。
蕭明哲把聽筒放回座機,老張還沒掛斷。「蕭醫生?蕭醫生你還在嗎?」
「在。」蕭明哲壓低聲音,「老張,那六百毫升先鎖死,別動!剩下的繼續協調,走正規流程報醫務科。」
「錢主任說不用報……」
「聽我的!」
電話掛斷。蕭明哲拆開牛皮紙袋,抽出裡面的材料。
CT影像列印件十二張,病歷摘要三頁,轉院知情同意書複印件一份。
他翻到CT影像,第一張就是腹主動脈的矢狀位重建。
瘤體最大徑,七點八厘米!
標尺線橫在正中,兩側的血管壁薄得幾乎透明。
第三張是橫截面,瘤壁局部連續性中斷,周圍可見低密度滲出影。
這是先兆破裂。
蕭明哲在常春藤讀書時,只在模擬案例里見過這種片子。
教材上寫得很清楚,腹主動脈瘤直徑超過五點五厘米,就具備手術指征。
超過七厘米,年破裂率高於百分之七十五。
七點八厘米,瘤壁已經裂了!
他翻開病歷摘要。
患者劉國棟,六十七歲,退休幹部。
既往高血壓二十三年,糖尿病十二年,冠心病支架植入術後六年。
長期服用阿司匹林、氯吡格雷雙聯抗血小板。
雙抗!
蕭明哲的手指停在這兩個字上。
雙聯抗血小板,意味著凝血功能受抑制。
一旦瘤體破裂,出血速度會比正常人快一倍,止血難度翻三倍。
再加上,他是Rh陰性AB型。
他把材料塞回牛皮紙袋,起身走出值班室。
許嘉音還站在三號診室角落。
周懸正在給一個咳嗽的老太太聽診,聽診器貼在後背第八肋間。
蕭明哲沒進去,他靠在門框外側,等老太太走了才敲門。
「老師,錢主任讓我和許嘉音十二點接一個病人。」
周懸在寫處方,頭也沒抬:「去唄。」
「是腹主動脈瘤先兆破裂,七點八厘米,雙抗患者,熊貓血。」
筆尖在紙面上停了零點幾秒,隨即繼續運行。
「我說了,去唄。」
許嘉音從角落走出來,看看蕭明哲,又看看周懸。
周懸把處方撕下來,別在病歷夾上。
「許嘉音,錢主任叫你,你就去。十二點之前回來,把上午的觀察記錄交了。」
「周副主任,腹主動脈瘤先兆破裂,這種病例……」
「錢主任是科室負責人,他安排的工作,照做!」
周懸擰開保溫杯,喝了口水,「有什麼問題找他,別找我。」
許嘉音咬了咬嘴唇,跟著蕭明哲走出診室。
走廊里,兩人並排走了十幾步,誰都沒開口。
許嘉音先打破沉默:「什麼情況?」
蕭明哲把牛皮紙袋遞給她。
許嘉音邊走邊翻,翻到第三張CT影像時,腳步慢了下來。
翻到病歷摘要的「雙聯抗血小板」時,她徹底站住了。
「這個病人不該來清河二院!」
「我知道。」
「省三院不接,說明他們也沒把握。推給我們?」
許嘉音合上文件袋,「錢主任報醫務科了嗎?」
「沒有。綠色通道是他自己批的,調血也是他簽的字,全部繞開了醫務科。」
許嘉音的臉色變了。「輸血科備了多少?」
「申請兩千,實際落實只有六百。」
兩人走到急診大廳,錢德勝已經在分診台前布置工作了。
他換了件乾淨的白大褂,胸牌擦得鋥亮,正對著護理組交代流程。
「搶救室騰出來,準備中心靜脈置管包、動脈穿刺包、加壓輸血裝置。通知麻醉科值班醫生待命,ICU預留一張床位!」
他的聲音洪亮,語速比平時快了一截。
沈護士站在一旁,手裡拿著記錄板,筆尖懸在紙上,遲遲沒動。
「錢主任,這個病人的接診方案,周副主任知道嗎?」
「周副主任今天上午有門診,我已經安排了蕭明哲和許嘉音來負責。」
錢德勝掃了沈護士一眼,「工作安排是主任的職權,沈護士,你做好本職工作就行!」
沈護士沒再說話,低頭開始記錄。
錢德勝轉向蕭明哲和許嘉音,臉上掛著久違的笑容。
「蕭醫生,你是常春藤博士,理論功底紮實,負責術前評估和血流動力學監測。」
「許醫生,你手上功夫精細,省醫的血管介入你應該接觸過,負責協助穿刺和器械準備。」
他拍了拍蕭明哲的肩膀:「這個病人是衛健委協調過來的退休老幹部。做好了,對你們兩個的履歷都是加分項!」
蕭明哲沒躲開那隻手,也沒接話。
「錢主任,患者目前血壓多少?」
錢德勝翻了翻手機:「今早省三院報的數據,收縮壓一百四,舒張壓八十五,心率九十二。腹痛較昨日加重,反跳痛陽性。」
「反跳痛陽性?」許嘉音插嘴,「那說明腹膜已經有刺激了,瘤體周圍可能已經在滲血!」
「所以才要儘快接過來穩住!」
錢德勝把手機收進口袋,「在路上的四個小時,什麼都可能發生。我們提前準備好,病人一到就上監護,等情況穩定了再制定後續方案。」
「後續方案是什麼?」蕭明哲問。
「先穩住,再轉省城做手術。」
「那為什麼不讓他直接去省城?」
錢德勝的笑容僵了一瞬:「省三院的血管外科團隊在外地,省人民醫院也需要協調時間。清河離省城四個小時車程,家屬等不了。我們先接住,就是救命!」
這套邏輯聽起來合理。但蕭明哲知道,合理的邏輯不等於合理的行為。
清河二院沒有成熟的血管外科團隊。
Rh陰性AB型血,全市只有六百毫升。
一旦瘤體在轉運途中或院內破裂,死亡率超過百分之八十!
「錢主任,我有一個要求。」
「說。」
「接診方案需要書面記錄,您簽字確認。包括綠色通道審批、用血計劃、應急預案,全部落紙!」
錢德勝的眼睛眯了一下。「蕭醫生,你是在質疑我的決策?」
「我是在保護所有參與接診的醫護人員。包括您。」
空氣凝固了兩秒。
錢德勝笑了笑,拍拍文件袋:「該簽的我都會簽,你放心。」
他轉身走向辦公室,步伐比來時快了幾步。
許嘉音湊到蕭明哲耳邊:「他不會簽的。」
「我知道。」
蕭明哲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打開錄音功能,放回白大褂胸前的口袋。
「所以我留了備份。」
……
上午十一點四十五分。
急診科的空氣開始變稠。
搶救室的無影燈已經打開,監護儀通電待機,綠色的心電波形在空屏上勻速跑動。
加壓輸血袋掛在鐵架上,管路連接好,只等血袋到位。
趙鐵柱推著平車從走廊盡頭過來,車上鋪好了轉運墊和束縛帶。
他的表情比平時嚴肅,嘴裡沒叼饅頭。
「蕭醫生,聽說來個大活兒?」
「腹主動脈瘤,先兆破裂。」
趙鐵柱的腳步頓了一拍:「咱們院能接?」
蕭明哲沒回答。
十一點五十八分,急診科大門外傳來鳴笛聲。
遠處的清河路上,一輛白色救護車正朝醫院大門駛來,警燈閃爍。
蕭明哲站在急診入口,風灌進白大褂。
許嘉音站在他右側,手套已經戴好,乳膠緊貼指縫。
錢德勝從辦公室快步走出來,白大褂扣子繫到最上面一顆。
救護車在急診通道剎停,後門彈開,兩名省三院的隨車醫護跳下來,合力將擔架推出車廂。
擔架上躺著一個瘦削的老人。
他面色灰白,鼻導管吸著氧,左臂扎著留置針,輸液袋裡的生理鹽水已經見底。
他的雙手交疊按在腹部,手背上青筋隆起,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心電監護儀的數字跳動著:心率一百零八,血壓一百一十六比七十三,血氧九十四。
比四小時前的數據,每一項都在惡化!
隨車醫生遞過轉運病歷,聲音急促:「患者轉運途中腹痛明顯加重,最近一小時出現腰背部放射痛,末次血壓較出發時下降了二十四個毫米汞柱!」
蕭明哲接過病歷,目光掃過最後一行生命體徵記錄,瞳孔收緊。
血壓在四個小時內掉了快三十個點。
腰背部放射痛!
這不是先兆破裂的典型表現。
這是瘤體正在擴張、後腹膜血腫正在形成的信號!
他轉過頭看向錢德勝。
錢德勝正彎著腰跟擔架上的老人說話,語氣溫和得像換了個人。
「劉老,您放心,我們清河二院急診科全力保障,一切都安排好了!」
老人沒回答。
他的嘴唇乾裂,眼球微微轉動,看了錢德勝一眼,又閉上了。
擔架推進搶救室。
無影燈的白光打在老人的臉上,照出顴骨下方陷的陰影。
許嘉音上前連接監護導聯,動作快而准。
三導聯心電貼片、指脈氧探頭、無創血壓袖帶,十五秒內全部到位。
監護儀開始報數。
心率一百一十二,血壓一百一十比六十八。
又掉了!
蕭明哲站在床頭,攥著轉運病歷,喉結滾動了一下。
「錢主任。」他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咬得清楚,「患者血壓在持續下降,腰背部新發放射痛,高度懷疑後腹膜血腫已經形成!」
「我們需要立刻聯繫省城血管外科團隊遠程會診,同時通知醫務科啟動……」
「蕭醫生!」錢德勝打斷他,嗓門拔高了半個調,「病人剛到,你先把術前評估做完再說!一切按流程來,不要自己嚇自己!」
監護儀上,血壓數字跳了一下。
一百零六比六十五!
許嘉音的手懸在輸液管的調節閥上,抬頭看向蕭明哲。
她的嘴唇抿得很緊,眼裡全是一個問題。
這個病人,還有多少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