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首長睜開眼時,瞳孔渙散了將近十秒才聚焦。
他盯著天花板上的無影燈,嘴唇翕動,聲音像是從枯井底部刮出來的風。
「……誰切的我?」
周懸站在床尾,雙手插兜。
「我。」
老首長的目光緩慢移過來,落在周懸身上。
血漬干透的手術褲,起了褶皺的洗手服,眼底兩圈明顯的青黑。
怎麼看,他都不像個能在跳動心臟上縫十針的人。
老首長盯了他五秒,乾裂的嘴唇扯出一個極輕微的弧度。
「多大?」
「三十四。」
「三十四。」老首長重複了一遍,聲音虛弱,咬字卻很清楚,「我當年帶兵過江的時候,也是三十四。」
他的眼皮沉了下去,似乎要重新睡過去,手指卻動了一下,朝床邊勾了勾。
周懸走近一步。
「小子。」老首長沒睜眼,「我這條命,記你帳上了!」
說完,他的心率從六十六掉到六十二,呼吸變深變長,再次睡了過去。
監護儀的波形,穩得像一條慢悠悠的河。
周懸退出手術室,三個軍綠色制服的人已在走廊等候。
為首那人看見他出來,微微欠身。
「周醫生,首長家屬讓我轉達,您的任何訴求,都可以直接聯繫我們。」
他遞過一張名片。
周懸接過來,看都沒看,直接塞進兜里。
「現在沒有訴求。」他打了個哈欠,「有的話,讓我多睡兩個小時算不算?」
那人愣在原地,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周懸已經走遠了。
……
消息在清河二院的傳播速度,比靜脈推注還要快。
上午八點,院辦的電話被打爆了。
療養院、省衛健委、市電視台,各方電話接踵而至。
而最致命的一通電話,打給了錢德勝。
電話是院長親自打的。
「老錢,你昨晚在療養院的出診記錄,我看了。」
錢德勝攥著手機,後背死死貼在辦公室的牆上。
「院長,我當時是按照行政流程……」
「行政流程?」院長的聲音很平靜,「出診記錄上寫著:錢德勝,全程未參與手術,術中位於走廊,試圖遞交責任認定材料。你遞交的,是什麼材料?」
錢德勝的嘴張了張,發不出半點聲音。
「材料的複印件,已經被首長家屬拿走了。」
院長停頓了兩秒,「老錢,你是想把『術中構陷主刀醫生』這種事跡,寫進咱們醫院的年鑑里嗎?」
電話掛斷了。
錢德勝放下手機,手指冰涼。
他打開抽屜,那個U盤還在。
裡面存著他精心準備的材料:療養院出診的違規證據,越級手術的行政責任,周懸擅自做主的時間線。
每一條都有理有據,全是他熬了兩個通宵整理出來的。
現在,全成了廢紙。
不,比廢紙更糟。
如果這些材料被首長家屬看到,每一條指控都會調轉箭頭,扎進他自己的胸口!
錢德勝拔出U盤,死死捏在手心。
扔?他不敢,怕被人翻出來。
留?他更不敢。
他最終把U盤塞進西裝內袋最深處,拉緊了拉鏈。
……
急診科的晨會,氣氛詭異。
往常是錢德勝坐在主位念文件,其他人低頭玩手機。
今天,主位空著,錢德勝沒來。
護士長掃了一眼空椅子,又看向靠在牆角打瞌睡的周懸,保持了沉默。
蕭明哲站在白板前,聲音沙啞,精神卻極度亢奮。
他把昨晚的手術過程畫成了時間軸。
從接診到縫合,從術後滲血到盲視野修補,每一個節點都精確到了秒。
白板寫滿了,他又拉過來第二塊。
趙鐵柱坐在最前排,脖子仰成四十五度,嘴巴半張著。
他已經忘了,自己從昨晚到現在還沒喝過一口水。
許嘉音坐在角落,筆尖在筆記本上飛速移動。
她記下了每一個數據。
尤其是那個數據:盲視野縫合,四針,三十八秒。
她在數字下面,重重地畫了兩道橫線。
「各位,」蕭明哲指著時間軸,「從接診到手術完成,總共三小時十七分鐘。其中有效手術時間,合計三分十八秒。」
他頓了一下。
「剩下的時間,全是轉運、評估、準備和術後搶救。」
急診科的醫護們安靜地看著白板。
三分十八秒,在一顆跳動的心臟上,縫了十針。
沒有體外循環,沒有心臟停跳。
其中四針,術者完全看不見!
這種手術,省醫做不了,京城來的專家也未必做得了。
但它就發生在清河二院。
主刀醫生,是他們那個整天打哈欠、搶著下班、輔導女兒作業能氣出高血壓的代理主任。
護士長終於開口:「所以周主任現在在……」
「睡覺。」趙鐵柱指了指值班室的方向。
「他嫌值班室床硬,把轉運床推進去了。他說誰吵醒他,誰就去療養院值一個月的夜班。」
護士長嘴角抽搐了一下,沒再說話。
……
晨會結束後,消息徹底擴散。
心外科劉主任灌了兩瓶葡萄糖,恢復了元氣。
他拿著手術記錄衝進院長辦公室,直接拍在桌上。
「這台手術的主刀,必須寫周懸的名字!」
院長翻開記錄,目光落在那串數據上。
「我沒有異議。」
院長合上記錄,「但你得跟我說清楚,周懸的執業範圍是急診科,不含心外科。這台手術的資質問題,怎麼解釋?」
劉主任沉默了三秒。
「院長,當時我昏迷了,陳學峰被逐出了手術室。在場的所有醫生里,只有周懸能做這台手術。」
他的聲音很平:「如果你非要追究資質,那我只能說,那個時間點,周懸不上台,患者就死了。」
院長靠在椅背上,捏了捏眉心。
「老劉,你在心外科幹了二十二年。」他看著劉主任,「你告訴我,周懸的心外水平,到底是什麼級別?」
劉主任站起身。
「我夠不到的級別。」
說完,他轉身走出了辦公室。
……
下午兩點,周懸被鬧鐘叫醒。
他在轉運床上睡了六個小時,醒來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機。
趙鐵柱發來消息:「師父,尿量穩定,乳酸降了,纖維蛋白原也回升了。」
蕭明哲的消息緊隨其後:「老師,各項指標好轉。另外,《心臟外科學》第十四章我背完了。」
沈初夏的消息最溫馨:「排骨湯熱了三遍,今晚回不回來?小果畫了幅畫,說是爸爸在切心臟,我看像是在切西瓜。」
周懸盯著消息,嘆了口氣。
他回復道:「六點到家。」
發完消息,他坐起身,揉了揉太陽穴。
值班室的門被敲響。
蕭明哲、許嘉音、趙鐵柱,三個人並排站在門口。
他們的眼神都不太正常。
蕭明哲目光灼熱,許嘉音死死抱著筆記本,趙鐵柱則兩眼放光,像頭看見草料的牛。
周懸心裡咯噔一下。
「你們仨站在這兒幹什麼?來上香啊?」
「老師!」三人異口同聲。
蕭明哲搶先道:「老師,我申請延長輪轉時間,我想跟著您多學學!」
「師父!」趙鐵柱嗓門最大,「我跟人事科說了,我以後就釘在急診科了!」
許嘉音聲音最輕,卻最堅定:「老師,我不回省城了。」
周懸靠在床欄上,看著三個徒弟爭先恐後表忠心的樣子。
他深深嘆了口氣。
鹹魚的日子,到頭了。
「都給我閉嘴!」他站起身,拿起桌上涼透了的茶杯,「老首長的術後觀察期還沒過,你們搞什麼畢業典禮?」
他走到門口,三人自動讓路。
周懸停住腳步,沒有回頭。
「蕭明哲,今晚八點查房,你主講術後評估方案。講不好,就去抄書。」
「許嘉音,整理好超聲報告,明天早會我要看。」
「趙鐵柱,去盯著尿量,半小時報一次!」
他把茶杯往兜里一塞,大步走向電梯。
身後傳來三聲整齊的「是」!
周懸按下電梯,給沈初夏發了條消息:
「回來路上買條魚。小果想吃糖醋的還是清蒸的?」
電梯門打開,手機震動了一下。
不是沈初夏的回覆。
而是一個陌生號碼發來的簡訊,只有一行字:
「周懸,037號受試者還活著。陸征知道他在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