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幕上的字像一盆冰水,兜頭澆在了會場裡。
「周懸,原京城協和醫院急診科主治醫師。八年前,因學術不端指控離職。」
白底黑字,每個筆畫都帶著方懷遠精心設計的殺意。這不是學術反駁。這是人格處刑!
後排的議論聲炸開了鍋。幾個基層醫生掏出手機,瘋狂搜索著「周懸 協和 學術不端」。藥企代表們交換著心照不宣的眼神,有人已經開始編輯簡訊。
蕭明哲的臉漲得通紅,腳步往過道邁了一步。許嘉音彎腰去撿地上的文件夾,手在發抖。趙鐵柱的拳頭還壓在椅背上,青筋從手腕一路爬到小臂。
錢德勝終於挺直了腰。他飛快掃了一圈全場的表情,嘴角壓了又壓,沒敢笑出來。他後背靠上椅背,手臂交叉在胸前,擺出了裁判的姿態。
方懷遠沒有追擊。他把翻頁筆擱在講台上,退後半步,雙手背在身後。這個姿態比任何語言都清楚:我不需要再說什麼,事實已經替我說完了。
周懸站在過道中央,保溫杯擱在第三排的桌面上。歪嘴柴犬正對著巨幕上那行字,依然咧著嘴。他低頭看了一眼柴犬,然後抬起頭,掃視全場。
一百四十多張面孔。有困惑的,有失望的,有幸災樂禍的。前排那個銀框眼鏡的老醫生摘下了眼鏡,沒有再戴回去。他只是用鏡布,反覆擦著鏡片。
周懸把話筒舉到嘴邊:「方教授,你這張幻燈片,準備了多久?」
方懷遠沒有回答。
「三天?一周?還是從你寄出那張研討會邀請函的時候,就已經做好了?」
方懷遠微微側頭:「周醫生,我只是陳述事實。」
「事實。」周懸重複了一遍這個詞,「那我也陳述一個事實。」
他沒有看巨幕,也沒有看方懷遠。他轉身面對全場,聲音不高不低,像在急診科查房時點評一份化驗單。
「八年前,京城協和急診科收治了一批藥物性肝損傷患者。」
「藥源追溯指向一款剛通過三期臨床的降脂新藥。我作為經治醫生,拒絕在安全性報告上簽字!」
「三個月後,學術不端的指控落在了我頭上。」
「指控的內容是,我偽造了兩份肝功能檢驗報告,誇大了藥物不良反應的嚴重程度。」
他停了一拍。
「這個指控,至今沒有進入任何正式的學術倫理調查程序。沒有立案,沒有聽證,沒有結論。」
「它只存在於三份內部郵件,和一次科室會議記錄里。」
他看向方懷遠:「方教授,你把一個從未走完調查程序的指控,放在學術研討會的巨幕上。這個做法本身,是否符合學術倫理?」
方懷遠的嘴角抽動了一下。
「但這些都不重要。」周懸忽然換了個方向,「因為今天的議題不是我。今天的議題是恆瑞明。」
「是那兩個躺在搶救室里的患者。是那四十張處方背後的四十個人!」
「方教授,你翻我的舊帳,是想讓在座的同行忘掉剛才討論的內容嗎?」
他的話筒垂了下來,語氣平淡得像在念菜單:「如果翻舊帳有用的話,我也可以翻一頁!」
方懷遠的手背在身後,右手的食指開始輕輕叩擊左手腕。周懸沒有翻任何文件夾,沒有掏出任何紙張。他只是站在過道上,話筒重新舉起來。
「方教授剛才用我老師的共識壓我。他說我老師是該領域最權威的專家,親筆簽下了結論。」
「那我再告訴各位一個事實!」
「去年十一月,京城藥理學年會,閉門專家座談。我的老師在會上親口說了一段話。」
方懷遠的食指停住了。周懸語速慢了下來,一個字一個字往外送:「原話是這樣的……」
「『恆瑞明的共識撰寫過程中,CYP2C9慢代謝型的風險評估章節,被反覆修改了四次。最終定稿時,推薦強度從IA被降到了IB。「
」這個降級,不是基於新的證據,而是基於贊助方的商業考量。我對此深感遺憾。『」
會場死寂。
「這段話的出處,是京城藥理學年會的閉門會議紀要,編號PKC-2023-1107。與會者四十二人,紀要由學會秘書處存檔。」
他看向方懷遠:「方教授,你當時也在場。座位在第二排第五號,就在我老師的正對面!」
方懷遠的臉色,第一次出現了肉眼可見的變化。那不是憤怒,也不是慌張,而是一種猝不及防的僵硬。他的右腳向後挪了半步,幾乎是無意識地後退。
前排的銀框眼鏡老醫生慢慢把眼鏡戴回去,身體前傾,盯著方懷遠。
周懸繼續說:「我的老師簽了共識,這是事實。但他在簽了共識之後,又親口承認,共識中的關鍵評級被商業因素干預了。這也是事實!」
「方教授,你拿著共識的結論當武器。但共識的作者本人,已經在四十二位同行面前,親手拆掉了這把武器的保險栓!」
「你還要繼續用它打嗎?」
蕭明哲站在第五排,文件夾捏得變了形。他的嘴唇在動,無聲地重複著那個會議編號:PKC-2023-1107。
許嘉音蹲在地上撿回了文件夾,站起來時眼眶泛紅。這不是委屈,而是另一種東西。她見過周懸在手術台上的冷靜,見過他在搶救室里的果斷。
但這是她第一次見他揭開傷疤,擺在一百四十多人面前。
趙鐵柱鬆開了拳頭,五根手指在褲腿上擦了擦汗。他不懂什麼會議紀要編號,也不懂什麼證據等級。但他懂一件事:師父從來不打沒準備的仗!
王德明坐在嘉賓席上,雙手平放在膝蓋上,一動不動。他的目光從周懸身上移開,落在了方懷遠的後腦勺。
方懷遠沒有轉身。他站在講台上,離話筒只有半米遠,卻沒有伸手去拿。全場都在等他開口。十秒。二十秒。
方懷遠終於動了。他拿起翻頁筆,按了一下。
巨幕切換回了會議議程頁。那行「學術不端指控」的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自由討論環節」五個字。
他拿起話筒,聲音平穩:「周醫生提到的閉門會議內容,屬於非公開場合的個人表述,不具備學術效力。」
「但既然周醫生提出了這個問題,我建議會後由學會秘書處進行核實。」
他掃視全場,點了點頭:「各位,學術討論到此為止。」
「方教授。」
周懸打斷了他。話筒貼著嘴唇,聲音輕得像在說悄悄話。
「你剛才亮了我的底牌。那,我也告訴你一張牌。」
他的目光穿過整個會場,死死釘在方懷遠身上:「037號受試者,還活著!」
方懷遠握著翻頁筆的手,懸在了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