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瓶葡萄糖在不鏽鋼托盤裡磕出一聲悶響。
塑料瓶身順著平滑的金屬邊緣滾了半圈,停在趙鐵柱的防靜電膠鞋前。
蕭明哲一把捏癟了手裡的空瓶。
塑料擠壓的清脆動靜,在死寂的搶救室里格外刺耳。
許嘉音抓起第二瓶糖水,拇指頂開瓶蓋。
她完全沒有換氣,一口氣將整瓶液體灌進喉嚨。
透明的糖水順著嘴角溢出,滴在她沾滿暗紅血塊的手術衣前襟上。
「三十秒。」
周懸看著牆上的掛鍾,手指在半空停了一瞬,「三十秒後,走出去。」
趙鐵柱咬緊牙關,雙手死死按在膝蓋上。
他的大腿肌肉因為長時間的緊張壓迫,正在不受控制地戰慄。
但他硬生生借著手臂的力量,把沉重的身體拔了起來。
蕭明哲沒有摘掉滿是血污的乳膠手套。
他舉起手臂,直接用手術衣的衣袖抹掉糊在眼睫毛和額頭上的汗水。
裡面的深藍色洗手衣已經完全變成了墨色,緊緊貼在脊背上。
陸正霆站在搶救室外側的觀摩窗前。
他的視線從三個年輕醫生的背影上收回,重新定格在那台外殼發黃的舊監護儀屏幕上。
血壓98/62,心率94次/分。
監護曲線跳動得非常平滑。
那條足以致命的Stanford A型主動脈絕命裂口,被幾塊從患者身上切下來的心包組織硬生生封死。
沒有發生任何繼發性撕裂。
十三例高危重症,十三次懸崖邊的硬拽。
這是最後一例!
沒有一個人在去往一院的長途跋涉中心臟停跳。
這群身處三線城市郊區、用著常年不維保儀器的基層值班醫生,在短短不到四個小時的考核時間裡,完成了零死亡率的極限通關!
陸正霆握著那支黑色簽字筆。
省衛健委下發的那張《臨床急救能力評估表》上,一大片空白的建議欄顯得格外空曠。
他將筆帽按回原位,推開觀摩室的側門,走向走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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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岩始終站在走廊末端信號最好的位置。
他盯著已經完全息屏黑掉的手機,省衛健委的公文包被他緊緊夾在腋下。
他沒有看陸正霆,低頭越過牆角的垃圾桶,快步往安全通道的樓梯間走去。
留在這裡,他手裡的所有匯報材料只會變成砸在導師孟昭陽臉上的一記響亮耳光!
……
錢德勝僵硬在幾米開外。
林小雅那聲撕裂般的喊叫,還在走廊的瓷磚牆壁間來回撞擊。
「3床那個家屬!分診過去的輕傷員休克了!」
錢德勝的左肩猛地抖了一下。
他迅速扭過頭,頸椎發出僵硬的咔嚓聲。
3床。
那是他為了規避責任,親自越過分診台系統,手動挑出來的絕對「安全牌」。
剛才的大型化工物流園連環事故送來了三十幾個傷員。
他把那些隨時會斷氣的、大面積燒傷的、複合型脾破裂的十三個人全推給了周懸。
自己接管了十幾個看著只有皮外傷和骨折的年輕病患。
他記得非常清楚,3床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
被旁邊的小貨車剮蹭了一下,摔倒在綠化帶的草台上。
進來的時候只有左側腳踝腫成了一個紫紅色的饅頭,膝蓋上有兩處擦破皮的血痕。
他親自給年輕人摸了骨頭,甚至還寬宏大量地拍了拍對方的肩膀。
他讓對方自己單腿蹦著去了影像科拍片。
「你胡說什麼!」
錢德勝發出一聲變調的嘶吼。
他轉過身往外沖,「那是個腳崴了的輕症!全是皮外傷!休個屁的克!」
他的白大褂下擺在風中胡亂翻滾。
他跑得太快,皮鞋鞋尖直接絆到了走廊拐角處的隔離錐。
他連退兩步,後背撞在護士站厚重的大理石檯面上。
大廳已經徹底亂了。
原本躺在二區留觀室病床上的年輕人,此刻被推拉到了急診大廳中央的分診台前。
他的全身衣服完全濕透,頭髮一綹一綹地貼在額頭上。
面色是一層灰敗的慘白。
雙手死死捂住左側腹部,喉嚨里發出風箱般破敗的抽氣聲。
掛在平車欄杆上的可攜式監護儀紅燈狂閃。
血壓:48/28。心率:156。
這是極重度失血性休克體徵!
錢德勝推開兩名驚慌失措的病人家屬,一把扯開傷員的襯衫。
年輕人的左上腹沒有任何明顯的外部傷口,連一塊紅斑都找不出來。
但是整個腹部高高隆起,肚皮在無影燈下繃得發亮。
錢德勝的兩根手指本能地按向對方的腹直肌。
硬得像一塊磚頭。
板狀腹,肌緊張達到極限。
巨大的腹腔積液正在將內臟往上頂。
擠壓膈肌導致患者根本無法完成深呼吸。
「怎麼回事!」
錢德勝的手開始不受控制地劇烈哆嗦,他對著旁邊的林小雅大喊。
「他進來的時候血壓120!B超室的報告單呢!你們怎麼做的檢查!」
林小雅站在一旁,手裡舉著厚厚的病歷夾。
「錢主任,您當時在分診台口頭交代……只開一個下肢全景X光和關節CT。您說為了節約急診醫療資源,不准給他開腹部彩超單子。」
錢德勝腦子裡嗡的一聲悶響。
他沒開腹部B超。
因為這年輕人從頭到尾都在指著腳腕喊疼!
他完全忽略了高處摔落在草台邊緣時,左側肋骨下方可能遭受的鈍器撞擊。
這是一種典型的遲發性脾破裂。
脾臟外層包膜發生輕微破裂,血液在包膜下緩慢積聚,沒有任何痛感。
直到剛才包膜承受不住壓力徹底崩裂,數千毫升鮮血在幾秒鐘內瘋狂倒灌進腹腔。
完全依賴儀器報告的習慣,在這個連B超都沒開的環節上,徹底切斷了錢德勝的臨床判斷力。
「升壓藥!」
錢德勝雙手抓住平車的鐵欄杆,喪失了全部理智,對著藥物車旁的值班護士破音大叫。
「血壓掉光了!拿去甲腎!拿硝普鈉!先給我把血壓飆上來!」
護士被他扭曲的五官嚇了一跳,手忙腳亂地拉開藥箱抽屜。
急救大廳的感應玻璃門向兩側滑開。
周懸邁步走出通道。
蕭明哲、許嘉音和趙鐵柱緊緊跟在他的身後。
四個人的身上,帶著濃烈的氯己定消毒液氣味和血腥氣。
大廳內歇斯底里的吵鬧聲出現了一個短暫的空白。
周懸徑直走向平車。
他沒有看錢德勝,視線越過高高隆起的腹部,落在那個慌亂的值班護士手上。
護士手裡捏著一支硝普鈉玻璃安瓿瓶,另一手拿著剛抽了一半生理鹽水的注射器。
這是一種強效且起效極快的血管擴張降壓藥。
在絕對的失血性休克面前推入這種藥物,患者僅存的末梢阻力會瞬間崩潰。
錢德勝還擋在平車正前方:「擴容!兩路靜脈通道全開!給他推進去!」
護士咬著牙,針頭對準玻璃安瓿瓶的瓶頸。
周懸站定在平車右側,伸出右手,一把扣住了護士停在半空的左腕。
護士手指吃痛,針尖距離玻璃安瓿只剩不到兩毫米。
周懸看著錢德勝,聲音平穩得聽不出任何起伏。
「一針硝普鈉打進一個脾破裂導致有效循環血量不足百分之三十的血管里,你這是救人,還是急著給他送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