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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2章 排骨湯與陽颱風

2026-06-14 03:45:35 作者: 小曾小曾不睡覺

  周懸推開家門,身上的烤肉味已經浸透了襯衫。

  孜然、辣椒麵、啤酒沫,混在一起,像剛從燒烤攤後廚爬出來的逃犯。

  他換拖鞋的動作很輕。腳後跟剛踩進去,客廳的落地燈就亮了。

  沈初夏坐在沙發扶手上,手裡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排骨湯。

  「十點五十七!」她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你說半小時到家,超了一個半鐘頭。」

  「路上堵車。」

  「清河市區晚上十點還堵車?」

  周懸接過排骨湯,低頭喝了一口。

  濃郁的骨湯滑進胃裡,疲勞感這才真正湧上來。

  四個小時的連續搶救,消防通道里堵劉岩,再加上那兩條北京發來的簡訊。

  他的後背,從頸椎到腰椎,每一節都在發出抗議。

  沈初夏從他手裡把碗拿回去,又盛了一碗。

  「你身上全是烤肉味。」

  「科里的孩子們非要慶祝。」

  「慶祝什麼?」

  周懸端著碗走向陽台,拉開玻璃門。

  八月的夜風帶著桂花香,吹進來的瞬間,客廳里的孜然味被沖淡了大半。

  「錢德勝停職了。」

  沈初夏跟出來,倚在陽台門框上。

  她沒有追問細節,只是安靜地看著周懸喝湯的背影。他蹲在矮凳上。

  白大褂早在車上脫了,襯衫袖口卻還殘留著乾涸的碘伏漬。

  左邊袖口有一小片暗紅,那是術中濺上的血。

  「小果的畫我看了。」周懸從口袋裡掏出那張折好的A4紙,擱在陽台的花盆邊。

  沈初夏走過去拿起來,展開看了一眼。三個火柴人,歪歪扭扭的字。

  「『永』字寫反了。」

  「她才六歲。」

  

  「六歲就該會寫『永』了!明天我教她。」

  沈初夏把畫折回去,塞進睡衣口袋。

  她搬了把塑料椅,在周懸旁邊坐下。

  陽台不大,兩把椅子並排,膝蓋幾乎頂到了鐵欄杆。

  對面樓的窗戶大半已經熄燈,只剩下四樓的老趙家,還亮著電視的藍光。

  「五年了。」沈初夏的聲音很輕。

  周懸把碗放在腳邊,沒接話。

  「你剛來清河的時候,科里連個像樣的心電監護儀都沒有。急診室的空調是壞的。夏天做清創滿頭汗,冬天縫合手發抖。」

  沈初夏抬頭看著星空。

  清河不是大城市,光污染少,能看見幾顆零散的星。

  「你從來沒抱怨過。」

  「有空調的醫院不要我。」周懸靠在椅背上,翹起二郎腿。

  沈初夏轉頭看他。

  「周懸,你裝什麼?」

  周懸挑了一下眉。

  「錢德勝停職,你代理主任。陸正霆的評估報告今晚就交了。你以為我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我明天要多填三十張行政報表。」

  「意味著你藏不住了!」

  陽台上安靜了幾秒。

  樓下傳來流浪貓翻垃圾桶的聲響,塑膠袋窸窸窣窣。

  周懸沒有說話。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十根手指在膝蓋上交叉,指甲縫裡還有洗不乾淨的碘伏痕跡。

  這雙手,四個小時前剛縫合過一條主動脈,切除過一顆脾臟。

  它還按住過一個病人,一個差點被高濃鉀推進鬼門關的病人。

  沈初夏把手伸過去,覆在他的手背上。

  她的手很溫熱,指尖有洗碗後殘留的滑膩感。指甲剪得很短。

  中指第二關節有一個舊傷疤,那是三年前切排骨時留下的。

  「我沒想藏。」周懸翻轉手掌,握住她的手,「只是沒必要。」

  「什麼叫沒必要?」


  「在哪兒不是看病?協和的手術室,清河的搶救室,打開肚子,裡面的臟器長得一模一樣。」

  沈初夏盯著他看了五秒。

  「你跟我耍貧嘴沒用!」

  「我說真的。」

  「你說真的我也不信。」

  沈初夏把手抽回去,抱在胸前。

  「周懸,我嫁給你七年了。你在協和是什麼樣的人,我見過。你被逼走的時候是什麼狀態,我也見過。」

  她頓了一下。

  「你在清河待了五年,裝了五年鹹魚。你騙得過錢德勝,騙得過院長,卻騙不過我。」

  周懸偏頭看她。

  陽台的燈沒開,只有客廳透出來的暖光,勾勒出她側臉的輪廓。

  「你每天晚上等小果睡了,就在書房看文獻到凌晨兩點。你手機里存著六個國際期刊的帳號,每個月都登錄。你抽屜里鎖著的那個U盤,密碼改了三次。」

  周懸的手指停了一下。

  「你以為我不會偷看?」

  沈初夏哼了一聲,「我不看。但你每次改完密碼就去廚房給我倒水,心虛得跟做了虧心事一樣。」

  周懸沒繃住,笑出了聲。

  「所以我說,」沈初夏把膝蓋縮起來,下巴擱在膝蓋上,「你藏不住了。錢德勝走了,省里的考核通過了。你往後怎麼打算?」

  周懸沒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那碗喝了一半的排骨湯。湯涼了,但還有餘溫。

  「我打算明天早上八點查房,然後把蕭明哲的術後報告打回去重寫。」

  「我問的不是明天!」

  「後天也是查房。」

  沈初夏踢了他小腿一腳。

  「我是問你,北京那邊,你到底準備怎麼辦?」

  風停了一瞬。

  周懸端著碗的手沒有動。

  排骨湯的油花凝成薄薄一層,映出陽台鐵欄杆的影子。

  「你知道了?」

  「你手機屏幕亮的時候,我看見了。」

  沈初夏的語氣很平,「北京號碼,沒存通訊錄。」

  周懸把碗放下,擦了擦嘴。

  「還沒想好。」

  「那就慢慢想。」

  沈初夏站起來,拍了拍睡褲上的灰。

  「排骨湯喝完把碗洗了。襯衫脫在洗衣機旁邊,明天我泡。」

  她走到陽台門口,停了一步。

  「不管你怎麼決定,我跟小果都在。」

  她轉身進了客廳。拖鞋踩在木地板上,聲音很輕。走到主臥門口,聲音消失了。

  陽台上只剩下周懸一個人。

  他喝完排骨湯,把碗擱在地上。手機從褲兜里掏出來。

  屏幕上,還掛著那條北京號碼的簡訊。

  「協和老樓東配樓三層,你的柜子還沒清。裡面的東西,有人開始找了。」

  他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

  隨後,他劃掉簡訊通知,打開了另一個頁面。

  那是一個加密的雲盤連結。文件夾名只有一串數字:20160913。

  文件夾里,整整齊齊排列著一百八十七份文檔。

  每一份的文件名,都以「PHAS-」開頭。

  他沒有打開任何一份,只是確認了一遍。

  文件完整,未被訪問。最後修改日期,停在五年前。

  周懸退出頁面,鎖屏。

  他站起來,端著空碗走進廚房。水龍頭擰開。

  冷水沖刷瓷碗的聲音,在寂靜的深夜裡格外清晰。

  洗完碗,他把襯衫脫下來,堆在洗衣機旁。

  路過女兒房間時,他推開一條門縫。

  小果翻了個身。蠟筆從手裡滾落,掉在枕頭邊。

  他彎腰撿起蠟筆,放回床頭櫃的筆筒。


  走進主臥,沈初夏已經睡著了。

  床頭燈還亮著。她的書翻扣在枕邊,停在第一百三十七頁。

  周懸關掉床頭燈,躺了下來。

  黑暗中,沈初夏翻了個身。

  她的後背貼過來,靠在他的手臂上。

  他盯著天花板,很久沒有閉眼。

  手機在床頭柜上又亮了一下。

  不是簡訊,是一封郵件推送。

  發件人欄寫著:清河二院院長辦公室。

  主題行只有五個字,上午來面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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